他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此刻想做一只鸵鸟，一头扎入沙子，再也不出来，可偏偏耳朵是那样灵敏，听到她在笑：

程子期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西装早就蹭皱了，抓起手杖，歪歪地挂着帽子，跟着她一脚一脚地往前走，还殷勤地指路：三楼最里面的门。

程德赛给他添菜，他看一眼她，又看一眼菜，拿着送进嘴里，嚼了几口，然后一下子吐了出来。

占满了整张脸，两只乌黑的眼珠盛着水汽，鲜红的嘴唇也耷拉下来，嘰里咕噜地自言自语。

他听了，赶忙捉住她的手，想到这好像有失风度，就说了声抱歉，继续拉着不放。

你是不是想要这个？

果然，白蛇传是真的，妖精喝了酒会现原形。她喃喃。

完了，一切都完了。

就上了趟厕所的功夫，程德赛回来一看，沙发上的男人就变成了乌鸦，两脚朝天躺在那儿，半死不活。

她眼疾手快地拿起被蹂躏的翡翠发夹，抓鸡似的薅住乌鸦翅膀，它还在嘎嘎乱叫，吵得她烦不胜烦，打开卧室的门，一用力把它扔在床上。

车进了大院门，停在花园里，她推了他一把：到了，下车。

大英帝国骑士团指挥官、诺福克公爵以及安茹伯爵，你对着我的发夹撒什么疯？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第一次和女生约会了

她开了电灯，翻箱倒柜地找药，结果他家里什么药都没有，只在厨房找到一袋橙子，剥了一个榨出汁来给他解酒。

绿色的微光在手里亮了起来，仿佛是萤火虫，它们一会儿汇聚成天上的星座，一会儿汇聚成她的脸，她在对他盈盈地笑。可当他睁大眼睛，那光芒又变成了一只讨厌的喜鹊，嘰嘰喳喳地叫唤。

忙活了半天，她也累了，在屋里转了一圈。这屋子称得上是昆明最好的公寓，按美国人的规格来布置，两室一厅一个独卫，看起来有专人打扫，干干净净，浴室里还有个橱柜，挂着白色的浴袍，是酒店的款式。

程德赛从他包里翻出钥匙开门，把他推搡进去，他一下子倒在沙发上，捂着胃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个生物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扬着脑袋，翘着长长的蓝色尾巴，好一个趾高气昂，好一个神清气爽。

她看一眼里面的钱，足够雇个人开车了，跟老板商量过后，叫了个帮佣当司机。程子期躺在宽敞的后座，怀里牢牢地抱着她的手袋，说：

程德赛倒抽一口凉气，这回明白过来，急匆匆地给他擦拭嘴角，你不吃鸡鸭鸽子肉，又不会喝酒，怎么就不说呢！我能把你怎么样？这么简单的事！

程德赛看他醉成这个样子，叹了口气，叫服务生来扶他上车，他竟然还记得结账，掏出皮夹扔在桌上。

家住哪儿？她用撸鸟的手法理着他的小卷发，轻声问。

他想把她拖到水底。

不会有人来打扰。

眼前天旋地转，无数个声音在脑子里喧哗，程子期痛苦地想要推开她的手，不让她碰到这样狼狈的自己，可她离得这样近

你叫它宝宝！你居然叫它宝宝！我总有一天要干掉它！

喝酒不易，鸦鸦叹气。

乌鸦无力地扑扇着翅膀，她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不由好笑，转身对着落地镜理了理头发，忽然灵光一现。

程子期在朦胧中听到哗啦啦的流水声，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好像有小溪在不遠处流过。他眼前浮现出一轮极大的圆月，银子般的光辉洒在水面上，那姑娘的倩影犹如一株水仙花，在暗夜里婆娑摇曳。

小姐包看好现在贼多

他现在就想反驳她的每一个字，大着舌头含糊道：我不回去！

其实不用这么紧张的

她能不能不要笑？

他也不需要安慰！

哎，感觉怎么样了？要不要回家歇着？

他听到陌生人的声音，不知怎么就生起气来，翻了个身，面朝座椅，感到一双柔软温凉的手落在额头上。

拖到一个黑暗又安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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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掌中是她纤细的腰身，肌肤温润，带着湖水的清凉。

他干呕着抓起餐巾，盖住了盘中的鸡肉，胃里仍然在翻腾，手指紧紧地攥着桌布，青筋毕露。

司机在前头哈哈笑。

你住在哪儿？我让人送你回去。

那是一栋离飞虎队宿舍不遠的公寓楼，她考慮了片刻，让司机开去那里。

他拉住她的大衣，哼了一声，报了个地址。

她取下发髻边的蝴蝶夹子，抛给他，乌鸦欣喜地叫了一声，用尖尖的喙啄弄着上面的翡翠，黑色的飞羽贴着它蹭来蹭去。

晚安，明早我坐班车去机场上班，你给我好好待在家里。

他再也绷不住了，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暴怒地蹦来蹦去：

程德赛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诡异的画面。

你这样拉着我，我怎么回家？她假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