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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是神明,如果你已经知道我这一生的走向,为什么还会和我在一起。

他的身躯,衣物,全数是一种似是而非的透明。我能看见他,可也能透过他看见身后哥本哈根城中的万家灯火。他那张我熟悉的脸上,是一种我曾经看到过的,可是不能完全理解的神情。近乎于冷漠,近乎于悲恸,近乎于温情。我勉勉强强,能够想到称这种神态,为慈悲。我上前一步。

那一刻灯火俱灭。

车马运输,塔中不是楼梯,而是盘旋不断的陡坡。一路到顶端的观星露台,一共七层。我顺着斜坡一路攀援而上,爬得很艰难,终于到达塔顶。从窄门走出去,长风从海外而来,吹动我的衣角与头发。塔顶上只有我一个人。视平线极远处,可以看见那一天的太阳,正在一点一点没入海面,渐渐西沉。哥本哈根城街巷如棋盘,星罗密布,行人渺小如蝼蚁。我不知道,如果这世上真有众神,那么从他们的角度看这人世间,是不是也就是这样的画面。

弥萨的最后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消失。

他说。

—我以乌尔德泉水为生,因此得以知道所有生灵的命运。不能再被某一种单一生命的形态所限制,阿西尔诸神因此称我为Sváfnir,sleep bringer,带来梦境或者死亡的人。负责为人间的亡魂撑船,渡过中庭世界边缘的无尽之海,去往彼岸亡灵的国度,赫尔海姆。



古诺斯语中,梦与死,从来都是一个词。

我的手都在颤抖,声音哽咽。明知道这样不体面,但还是不能控制自己。

—世界树下流淌着乌尔德之泉,凡人称这座泉水为命运泉。因为其源头坐落着诺伦三女神的神殿,乌尔德司掌过去,薇儿丹蒂司掌现在,诗蔻蒂司掌未来。她们三人将所有生灵的命运刻在世界树树干上。乌尔德泉滋养世界树,因此承载着人类与诸神的命运。我曾饮命运之泉的泉水,九界尚且混沌之时,在树下以狼的形态过了五百年。诸神与精灵拥有永恒的生命,巨人与矮人可寿余三百年。后来众神从梣树树枝中创造出人类,赐予人类中庭世界,用广阔水域与其余种族分隔开,为这种最脆弱的生灵设下庇护的屏障。

可是他没有形体。

—你究竟是谁?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与我们二人相处的所有其他时候一样,他对我讲了个故事。

—我是西里斯。斯卡迪纳维亚人称我为摆渡人斯瓦弗尼尔,民谣里我是睡神沙仙,希腊人口中的喀戎,古罗马人的墨菲斯,是梦境的主宰与死亡的信使。我不是人类,不是精怪也不是神明。所有的那些名字,是人类为我的封正。他们是我,但我不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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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是笑了,又好像没有,我看见那张像是雕刻出来的面容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拥有永恒者,怎会被朝生暮死者所吸引。

—所有世界的开端,都来自于非常微小的种子。北欧人曾经相信,这宇宙之中有棵大树,生于梣树的果实。树如此巨大,足以支撑起九个世界。九界中的生灵,人类,矮人,精灵,约顿巨人,阿西尔与华纳诸神,称这树为世界树。这宇宙的规则是有生命就有死亡,有兴盛就有衰败,恒久不变的世界树也有八千年一叶落,树根下住着无数生灵,以腐叶为生。其中的统领者,奥丁称之为Grafvitnir,意即深渊之狼。

他就在我的面前,可是却分明悬浮在半空中。那一刻,我惊异于我怎会曾经以为他身上所穿的是古旧的长风衣。在夜风中猎猎飞扬的,分明是叫人分辨不出颜色的斗篷。夜空之中,反射出种种奇异色泽,光谱之上的每一种颜色,光谱之外的每一种颜色。黑发灰眼,美丽得叫人觉得,这张面容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于人世间。他就在我面前,轻轻伸展开双臂,遥遥相对,好像是一个要拥抱我的姿势。

他的本体是灰色巨狼,所以被奥丁以天狼星命名。西里斯。但这真名湮没在时间的长河中,除却他自己,早没人使用。人类从来不能洞悉诸神与这世界的真相,于是有种种信仰,种种对于这个宇宙的推断。他以无数面目示人,人类以无数名字指代他,梦魔,摆渡人,死神。其实本质不变。他可一身化作千面,是灰狼,也是渡海的大蛇,是极北之处的深海巨鲸,索姆河的黑犬。飞禽走兽,因木生姿。也可化作人形,看历史长河中多少帝王将相,纵横捭阖,诸国征战杀得血雨腥风。归来温酒煮茶,满庭落花。生永恒变化,只有死亡才是恒定,是人类无从理解的所在。我也只不过是人类。摆渡人,当然也是我不能理解的存在。

我看见了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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