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策，”窦杳很少这样叫他的弟弟，乍一开口，声音有些不适而压抑的低哑，“今晚你和窦玉成一起回去，去陪兰阿姨吧。”

一口烟呛进肺里，窦杳捂着嘴咳得很闷声。窦策的手抬起来，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

窦杳几乎要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可他看着窦策那双与自己八分像的眼睛，又咽了咽喉咙，生生忍住了。

窦杳看着窦策的眼睛，也许隔着夜色朦胧，窦策的眼眸里有强硬，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我和你一样……”窦杳缓缓解释，又很快否认，“不，还是不一样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窦杳难得地面对他笑了笑，“想起来了，那电影演得不好，让小窦总的票送出去丢人了。”

——“模特姜雨梨”，头像是一张女人侧颜逆光照，和窦杳一模一样的轮廓分明。

窦杳接过了，随手放进口袋里，看着指间青蓝色的、欲坠不坠的烟灰，说：“我不接下，你回去也是没法交差吧？”

离开餐厅已近晚间十一点，赵煊已经安排好了车在停车场等候。回自己的公寓还要一个多小时车程，窦杳把玩着手里的钥匙，看了眼导航，索性让司机直接开去了流金名苑。

他又点开了资料页，这么多年来，他看着这个账号的头像从微博上那张照片，到喜气洋洋的结婚照，再变成现在夫妻俩坐在布艺沙发上，中间搂着一个几岁小男孩的全家福。

他想起当年自己费尽心思要到这个微信号，珍而重之地在备注一字一字打下“妈妈”时，年少时光中每看一遍，都觉得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浓烈的幸福感。

“那你呢？”不等他说完，窦杳便打断了，“你生来就对管理层感兴趣？就对接窦玉成的班子感兴趣吗？”

是可怜我的意思吗？

窦策并不在意他藏锋的暗讽，淡淡说道：“我妈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爸他打听过了，流金名苑是个明星小区，安保性很好，也有不少娱乐圈大腕在那里有房产，”窦策对他的拒绝置若罔闻，固执道“他给你选了房号，装修好，准备了很久，你过去就能直接住下。”

脚步声传来，窦策走到他的身边，低低叫他一声：“哥。”

*

“哥，”窦策又叫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片钥匙，上面还串了张印了门牌号的硬纸片，“这是爸给你准备的二十岁生日礼物。”

“我不被期待。”

夜色渐深，晚风转凉，烟味在喉口打转，呼吸间连着喉咙鼻腔都是一片酸胀。

窦杳不接，唇边白烟袅袅溢出，须臾间就在晚风中散了。他说：“我自己有房子。”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窦策摇了摇头，“你以前当模特，就已经发展得那么好了……”

沸的滚水。窦杳手肘撑着精致的雕花铁护栏，点了一支烟。

而窦策，只要他用那种弟弟看着哥哥的，略带柔软的眼神看着自己，窦杳总是会没辙地妥协。从小便是这样。

说完窦杳便不顾怔楞在原地的窦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他们无声地并肩站了一会儿。夜幕云层浓厚不见光亮，天穹下的申沪却灯火点点璀璨如星，有的和煦，有的夺目。而人造的星空虽然依旧耀眼，却总归少了那一份纯真。

窦策从善如流地点上，兄弟俩隔着烟雾与夜色，看着彼此眼里橘火色的明灭星子。

窦策没接茬，反倒重重地叹了口气：“哥，你觉得当演员开心吗？”

他点开关注的人，一路划到最下面。

数秒后窦杳移开了视线，他没活找话，却心里梗着刺，说得让人不好回答：“你们大老远跑到申沪来，兰阿姨不会不高兴？”

*

窦杳出道后并没有更换微博账号，第一个关注的人最后一条微博发在七年前，是一条退圈声明。窦杳看了看对方的账号与头像。

“谢谢，”窦杳低低说，“不是冲你。”

他先划到微博，今日零点窦杳就收到了许多来自圈里圈外的祝福。但他并没有兴致去回复，赵煊发消息说需不需要帮忙处理，他就同意了。

窦杳拿出手机摁亮了屏幕，窦策同他稍稍拉开了距离，有分寸地不去看。

窦杳没说话，将打火机和烟盒递过去。

也从没想到，这样的幸福也会在年复一年的落空中慢慢消磨殆尽，如今想起，只剩淡淡的悲哀涌上心头。

他的手直直地伸着，大有窦杳不接就不收回的架势。

*

他阖上眼倒在后座的椅背上，这个夜晚无比的身心俱疲，此刻他只想在一个安稳的地方，什么也不去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窦杳知道窦玉成是预见了自己的拒绝，才派小儿子来当这个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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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杳又退出微博点开了微信，径直打开了一个聊天界面，上一次记录还停留在几个月前，是客客气气的新年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