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殷牵着萧琢小小的手，指着面前田垄里的农夫。

室内仅剩一灯如豆，萧琢就着这跟他的心情同样昏暗摇摆，模糊不清的烛火，咀嚼着他方才在家国之间横生而出的，莫名的绮思。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像是戴着一顶无形的朱红色冕旒，沉重地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萧琢怔怔地看着他，“你……你是让我……”

每一份折子，里头都是无数战死沙场的将士，无数无辜枉死的冤魂。他被这太沉重的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以至于在国破的那一天，他的心情竟然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解脱。

可是一切都变得太快了，父皇母后连着染病离世，甚至来不及嘱咐不谙世事的小殿下，人间险恶，以后什么艰难险阻，都要他一个人扛了。他被迫被命运无情地拔苗助长，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到底有没有准备好，到底扛不扛得住。

一旁随侍的官员上前一步，恭维道：“小殿下宅心仁厚，可谓是南梁百姓之福啊。”

且他虽出身白屋寒门，但腹有经纶，能言敢谏，不畏强权，很得朝中清流的拥趸。

“德清，你这是干什么！”

萧琢一惊，见昏黄的烛光映照下，德清斑白着两鬓的头发，在他惊惶的注视中缓慢而坚定地跪了下去。

“那我以后一定把饭都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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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记得去年的仲夏，也是这样的雨夜，枢密使连夜冒着雨进宫报说晋军大举入侵边境，转瞬便势如破竹，连克数城。

入夜后，屋外又下起了细细的雨。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的军情八百里加急放在他的案头，他甚至不敢打开看。

德清将他搀扶的手掰去，他眼睛因为年老带了一丝浊气，但却定定的看着他，他艰难地挺直着被年岁压得佝偻的背，一字一句地道：“陛下，如今晋国对归降的梁人如此轻贱，南梁四下叛乱仍起，付公子给我们这个，是让陛下莫要失了斗志，咱们南梁还有希望。陛下如今得了太子殿下的信任，这正是上天给我们南梁降下的机缘啊。”

萧琢懵懂地摇了摇头，萧殷笑着说：“他们在插秧。你每日吃的粮食，就是我们南梁的百姓辛辛苦苦，日日夜夜耕种出来的。”

萧琢在回忆里晃了晃神，小时跟随父皇巡访的劝诫犹在耳畔，那时的他还小，不懂天下之苦是什么，如今的他，又怎么还能找些软弱的借口，继续躲在父皇呕心沥血给他建的安乐窝里？狸奴已经长大了，父皇为他挡了十几年的风雨，如今

“陛下若是不愿……”德清虽压着嗓子，这句话听在萧琢耳里却不啻惊天炸雷，劈头盖脸地将他震的瞪大了眼睛。

“陛下，南梁的百姓都还等着陛下啊。”

“既为天下之主，亦当忧天下之苦。”

父皇还在的时候，总是说他性子太软，扛不起事，萧琢却不以为意。他有父皇，有母后，天塌下来也不用他扛，他只要安心做一个招猫逗狗，抚琴作画的小殿下就好了，属于他的岁月，向来是很轻的。

他呆呆地看着德清满是褶皱的脸，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的目光透过眼前的德清，看到的到底是上苑的花月正春风，还是贺暄小意温存时温柔的侧脸。

萧琢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躲在床角，暗夜将他白日里不愿示人的脆弱轻而易举地剥开了，好心地用黑暗替他掩藏。他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淡色的衣袖被泪水泅湿了，斑驳成一团一团的。

“陛下。”

“狸奴，你看他们在做什么？”

萧琢愣了半晌，像是猛地被什么巨大的羞耻攫住了似的，飞快而不容置疑地反驳，不敢再给自己犹豫的余地，“不是。”

“狸奴乖。”萧殷欣慰地揉了揉萧琢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