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则柔不由一怔。

“我方才在前院廊下，正好看见马车进来。”

舅太太的话，是往六夫人心里扎刀子。

不怪翡翠不敢说，七姑守望门寡人尽皆知，可当初的未婚夫可是响当当的林家小公子。林家，世代官宦，掌管两淮盐运，小公子更是出口成文落笔为诗的世家神童。十年前，谁不羡慕这门亲事。

高隐张口欲答，但失笑连连。愿意也没用，朝廷上的大人们谁家没有良田千顷，他们不愿意，这世道就变不得。

“出去，过了月中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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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百姓为世家的佃户，如果一日世家覆灭，那百姓又是皇家的佃户罢了。百姓投靠是为避免徭役，只要天下士农工商的道理不变，那就总会有世家。”

“永昌八年后，郑林两家覆灭让世家群龙无首，这位卢大人虽然出身卢家，但最不喜世家。”

乐则柔无意识地抚上鸽子细羽，“如此下去，非我辈之福。”她的生意借着家族荫庇，倘若世家有难，第一样就是生意不好做。

六夫人正在由丫鬟伺候着解外头大衣裳，看乐则柔来的这么快，十分惊讶。

她偏头一笑，“您可愿意改了士农工商？”

乐则柔温声应是，亲手给母亲端茶，“我再让人去纸扎铺子买些车马，一并烧过去。”

乐则柔也不勉强，“听先生的。”

“江南世家这些年走马圈地，百姓皆为其佃户，也该韬光养晦了。”

雨丝飘飘洒洒，如牵不断扯不碎的忧思，鸽子舒服够了，乐则柔放飞了它，看它飞进雨里。院子外面又是一阵声响，大门开合，油顶翠盖的马车驶入。

乐则柔说不敢当，“先生过誉了，不过是我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她换了个话题：“高先生今年还出去吗？”

“先生每每都要作此论。”鸽子温顺地窝着头任乐则柔抚弄，往她掌心顶，她从荷包里倒出谷粒在掌心，逗它啄着吃了。

高隐说不必了，自己一个人更方便些，“这路都是我走熟了的，别人反而拖累脚步。”

“七姑目光深远，为隐所不能及。”

但林家再好，小公子再好，也都是幻影，随着永昌八年的琚太子谋逆案通通化为齑粉，人人羡慕的好亲事，成了笑柄。

她闻言歉意一笑，“家母冒雨回来，我先回去，怠慢您了。”她让丫鬟小厮好生伺候着，对高隐行了一礼，往后院去。

翡翠登时喜得热泪盈眶，不住磕头说谢七姑恩典。

翡翠觑着乐则柔的神色，生怕她不高兴。

六夫人摸摸她的手，“好孩子，来回来去雨水弄得精湿的，午间就别过来了。”

半晌，乐则柔一笑，对翡翠温声说：“你做的很好，前儿个你弟弟已经脱了奴籍，算算日子也该给你送信儿了。”

没过几日，舅太太陪嫁的铺子全出了问题，忙的不可开交，最后她经人指点，备礼登门看望六夫人才保住了铺面，从此学会管住自己的嘴。

“到处雾蒙蒙的，远了看不清楚，她们专心伺候您也是应当。”乐则柔问：“娘，您不是后天回来吗？”

乐则柔借请教针线把翡翠带出来，进了长青居，一向爽快利落的翡翠却颇为踟蹰，乐则柔也不急，许久才听她吞吞吐吐地说：“是舅太太，这些天一直跟夫人说她娘家侄女嫁得好，青梅竹马，姑爷有才干······”

“您坐车也累了，先歇歇，我午饭过来陪您用。”

六夫人坐在妆镜前拆解鬓发上的环饰，从镜子里看她。“我昨儿夜里梦见你父亲说钱不够花，想着是不是清明那天给他烧少了，回来给他补上。”

“这冤家！都依你，依你。”六夫人笑着，眼角皱纹弯出妩媚温柔的弧度。

六夫人嗔怪随行的丫鬟。“你们也不跟我说一声。”

乐则柔亲自扶起来她，“翡翠姐姐为我照顾夫人，我该谢你还来不及。”

卢正清是姨娘生的庶子，小时候眼睁睁看生母被嫡母打死。故而他非但不与世家同进退，恐怕还会成为皇帝对付世家的刀刃。且此人曾任大理寺卿，主办琚太子谋逆案，以手段酷烈出名，是个难缠的角色。

而乐家十代无再嫁女，乐则柔自此成为湖州最年幼的寡妇。

乐则柔跟高隐说着话，眼睛却跟马车走了，高隐见此爽朗一笑，“想是六夫人回来了，七姑也该回去问安。”

高先生每年四月都要出去一趟，七月盛夏才回来，没人知道他出去做什么，乐则柔也不问，闻言只说：“让人跟您走一趟吧，今年恐怕路上不太平。”

，恐怕皇帝已经不安于如今的位置，想彻底摆开宰相掣肘。

乐则柔故作不满，“那可不行，我跟孙嬷嬷说好了中午要吃酱肉包子，可不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