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则柔，你以为七姑是你一个人挣出来的吗？是你父亲，你三伯父，连着那些世仆一起将你扶到这里。

乐则柔从来孝顺，最不愿让母亲忧心，但她今日注定要忤逆一回。

六夫人像被马蜂蛰了一下，手下意识蜷缩。

“我不想一辈子孤零零地活。”

她说得太过理直气壮，六夫人被她顶得半天才言语，“看来你是铁了心啊。”

但你，你好不容易到了现在，你眼见着要成为几百年乐家的主人，你怎么就为了一个太监给自己惹麻烦？为了一个太监，让你父亲毕生心血付诸东流？”

乐则柔，还不到二十岁，她不想往后几十年只对一块木牌说话。

她宁可自己现在去死，换女儿一生清明。

她跪在地上抱住了女儿，含泪长叹一声。

“娘，我六岁那年，他跳下湖救我，十六岁，他给我挡刀断了三根肋骨，前两天，他把我从佑州城救出来，差点儿死在里面。”

是很多人的努力才把她托起来，托到七姑的位置。

她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娘是内院妇人，做不来大事。

她笑着笑着笑出泪来，“别跟他来往了，你这是要娘的命啊！”

她想得很清楚，万不得已之时，只要安止身份恢复林彦安，这些问题迎刃而解。

但这不是放弃的理由。

比你聪慧的女子有的是，有几个能走到你的位置？

不过就是嫁了太监的名声罢了，名声又不值钱，她大可不在意。

冥顽不灵的女儿跪在眼前，六夫人起火压火，终于按捺不住怒气，猛地拍了桌子起身，指着她骂道：“孽障！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不仅是父亲，成管事哮喘缠身，依然为她在风沙漫天的漠北一趟趟奔波。

六夫人闻言不由大笑，全无往日世家夫人的从容，似乎她的话十分荒唐，“他以前是林彦安又怎样，他以后只能是太监。”

你父亲，从你小时候就带你读书明理，后来南北各地带你看生意，漠北岭南，全都走遍了，寻常少爷都没有你见识宽广。

已经想好了。就算旁人说些有的没的，我不往心里去就是。”

“娘，我不会遇见第二个他了，不会再有第二个像他一样对我的人了。不是他需要我，是我离不开他。”

青砖又冷又硬，一会儿就能硌得膝盖乌青，但乐则柔完全感受不到。

背信弃义，好个背信弃义。

“女儿不敢。”

连发式都为她考虑到，要她梳妇人发髻，图在外行走比姑娘身份方便。

六夫人手都在抖，冷道：“合着你爹和我，都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就你是伟丈夫真君子。”

她握着母亲的手，表面的镇定外壳寸寸皲裂，露出她的脆弱与柔软。

他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自己耗了多少精力？”

乐则柔看着母亲眼底的血丝和皱纹中的泪水，发现自己做了再多准备也没用，面对自己母亲，她永远不能冷静。

说着说着鼻子发酸，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父亲殚精竭虑，为了她不惜祖父母决裂放弃继承权，为了她一次处理四个不服的管事以杀鸡儆猴。

她直直地看着母亲，目光坚定，“娘，他不是别人，他是林彦安。”

“我是乐七姑，可我也是人啊。”

她手指无意识抠着青砖缝，轻声说：“加上这次，他救过我三回了，我不能背信弃义。”

她看着母亲的眼睛，声如飘羽。

这些利弊权衡都被乐则柔仔细掂量过。她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如果不是父亲给她铺路，甚至连出内宅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亡夫，六夫人眼角有些湿润，她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而后半跪下平视着女儿。

“可你选的就不是那条路啊。”

大滴的泪水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撕心裂肺，滴落在母女交握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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