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

素衣银簪，身旁有一壶酒。

安止低头掩饰嘴角的讽笑，一边给他卷袖子拿巾帕擦手，一边应是。

亲不过。他还记得兄长成婚那天，金玉结彩，灯火琉璃，一家人和乐融融，兄长拿糖哄他管表姐叫嫂子。他甚至记得宫灯上的鸳鸯图样，就跟发生跟昨日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正康帝便吩咐一旁研墨的小太监：“宣乐成进宫。”

她确实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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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恨她挑着几乎不变的三分笑意，恨且心疼。

安止沉声说：“陛下为林家沉冤昭雪，小的已经别无所求，不需这些虚名。况且小的跟随陛下多年，如果让人知道是林家子，陛下恐有不孝先帝之嫌。”

安止是在乐家祖坟找到乐则柔的。

“一晃都快二十年了啊。”

正康帝撂下笔，由安止服侍着净手，叹道：“究竟是为了皇家体面，没法子的事，回头让大相国寺给做八十一天的水陆道场。”

“千里长堤尚且溃于蚁穴，凡事就怕这等小人。”他苦笑着摇摇头，透出一口浊气，提起精神说：“有人在和州见到他了，你亲自去一趟。见到之后，格杀勿论。”

“小的不委屈，君君臣臣，能为陛下效力，是小的福分。”

熙熙攘攘为利奔忙，只要有锦缎，必然无数鲜花拥簇而上。六皇子成为正康帝之后，乐则柔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趋奉之人多如过江之鲫，她日日不得闲，但是今日生辰反倒没人登门。

乐则柔怔了一下，无奈摇头，“你这人真是……”

乐则柔背对着他，毫不意外他的到来，还转头对他笑了笑，拍拍身边的地面。

单薄又萧索。

三皇子等人现在依然不死心，瞪着眼睛抓小辫子，让正康帝烦不胜烦，想起他们就腻味。他抚膝叹道：“明明手足兄弟，却连仇人都不如。有些事就怕妇人之仁，到时候被人反咬一口。”

兄长、母后和父皇都先后离开，疯癫又清醒的嫂子如今也去了。

温柔假象散去，锐冷哀重的眼睛空无焦距，倒映着飞鸟与流云。

一晴如洗的碧空下，他回望朱墙黄瓦的宫城，神情晦涩不明。

宫变第二日正康帝就想动手，但高隐再蠢知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早已经人去楼空。

“好个君君臣臣。”正康帝拍着安止肩膀，哈哈大笑，“老三他们要是有你这份心胸见地，何须朕焦头烂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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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柏浓蔽，山间凉风习习暑气不侵，她孤身在乐六爷墓前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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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真龙天子，不必为这些小人忧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高隐早晚能被抓住。”

安止垂眸捡走她发间的落叶，撩起袍角也学她席地而坐，“你跟我不用笑。”

果然，他幽幽道：“高隐一日不除，朕心中一日不安。”

第59章 低云（二）

正康帝眼中微微一闪，亲自将他扶起来，叹道：“委屈你了。”

安止心中冷笑，面上神色不变，静等着下文。

作者有话要说：

安止面无表情，反而显得这些话格外真诚，正康帝也确实吃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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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尽皆知，乐则柔十二岁之后从不过生日，甚至提都不能提。

正康帝不赞同地啧了一声，“如今已经翻案，哪里要你自苦如此。”

正是乱世，人往难民堆里一混，找他如大海捞针。况且此事务必隐秘，否则被三皇子他们知道，捷足先登，将以往秘辛问出来，无需添油加醋就能做好大一篇文章。

安止立刻一撩袍子伏跪在地，深深叩首，“小的残躯苟活于世，不敢玷污家声，求陛下体恤。”

小内侍收走巾帕和铜盆，正康帝忽而说：“等再过几日，就让你恢复身份。”

“笑不出来就别勉强，太假了。”

眉梢与唇角慢慢放下，乐则柔转头望向树隙中的天光，拎起酒壶对着壶嘴闷了一口。

安止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