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则柔一言不发，拿火筷子拨弄着炭盆里的银霜炭，她眼睫低垂，看不清神色。

南家此代格局已定，南承淮做领头人，南承淇是承欢膝下的角色，如此才兄友弟恭父慈子孝，要是同为嫡子的弟弟上进了，也不晓得南承淮做何感想。

乐则柔和父亲，他一时不知道该信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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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隐以为她衡量利弊心思摇动，劝得更加卖力，“且南小公子为人软弱，七姑挟制他易如反掌，一旦有了嫡子，南家乐家必然联盟固若金汤。凭七姑的魄力本事，收服统率两个家族绝非难事，到时候人臣还是人主，尽在一念之间。”

平心而论，南承淇资质并不差。

豆绿完全不能理解乐则柔的做法，“您苦口婆心跟他说这些，要是他真听进去了，发奋图强可怎么好？不就白白便宜了南家。”

她对他微微笑着，态度温和循循善诱，安抚意味很浓，南承淇的思路完全被她带跑了，嗫嚅着问：“不是还有我大哥吗？”

南承淇无意识喃喃：“……林彦安？”

六老太爷？祖父的嫡亲弟弟？祖父还有嫡亲兄弟吗？南承淇一瞬茫然，费劲回想才想起来年节祭祖好像是见过这么个人。

他不知道几个庄子一年能有多少银子，但他知道一定还不够他书房一对古鼎的钱……

“你大哥确实对你好，可是你想想，你家六老太爷过得怎么样？他也是你祖父的嫡亲弟弟，现在全家老小指望着几个庄子的出息过活。"

“你年纪小不知道，可长辈们是知道的，所以我告诉你要留心那些一味夸奖你聪明的人，他们是要捧杀你呀。”

腊月，为了避嫌而门窗打开四面透风的花厅里，高隐听了这话额上竟密密渗了一层汗，他强笑道：“我是为了七姑……”

高隐一窒。

还有一场玉堂春要唱呢。

要的就是他发奋图强。

“你是好孩子七姑才愿意和你说这些实话，否则拿些漂亮场面话应付过去就是。”

“其实这也不能怪你。”乐则柔见他茫然不语，和缓了声气，循循道：“这些年江南无奇才，谁家只要不傻的孩子都能说得上聪明，你可知真正的天才是什么样子？十五年前——”

乐则柔话已经说到，不再多谈，亲自送了失魂落魄的南承淇出门，好言好语安慰。

“上回是劝我嫁给陈拙，这次是南家，高先生，你是觉得你能做我的主了吗？”

南承淇没法儿昧着良心说抵得过。

南承淮此时突然意识到南家和自己的打算有多荒谬，从一开始争取乐则柔就是他痴心妄想。他喜好诗文，最知道才情有多重要，而有过这样的未婚夫，乐则柔怎么可能看得上自己呢？

乐则柔点点头，撂下火筷子，一撩眼皮，淡而无味地笑笑。

此刻，他正在极力游说乐则柔，“我知道您顾忌安止，但是安止现在权势全然依附于皇帝，单枪匹马不能长久。就算他盛极一时也比不过世家几百年底蕴深厚树大根深。

但这些话她没和豆绿说，她迈过花厅门槛，吩咐豆绿，“去请高先生。”

己写的那些诗文，可抵得过一句‘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他已经全然信了乐则柔的说法，和林彦安一比，他不过是个浊物罢了。

“南家与乐家联姻有利无害，南顾廉两朝宰相，老谋深算，与他联手必然能倾覆刘氏王朝，将江南尽收于彀中。”

废了他顶多让两家结仇，一山再多出只老虎才有意思。

数日不见，高隐越发憔悴沧桑，鬓边已经白透了，厚厚几层棉衣穿在他身上空荡的过分，唯有眼里闪着的鬼火才勉强说明这是一个活人。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些儿女私情何如大业来得重要？！机遇稍纵即逝，电光石火不可追回啊。”

即使人人讳莫如深避之不谈，但也能从长辈的只言片语和几篇民间流传的诗文窥见当年林彦安何等天才，落笔为文出口成诗，八岁时一篇咏菊诗更是名动江南。

“……尽在一念之间，听着不错。”

“现在你高堂尚在，可以肆意玩乐，但是人寿数有限，二老百年之后你怎么办呢？我要是你，必然推去一切应酬玩乐，至少搏个功名回来，也好扬眉吐气，叫看不起我的人都后悔去。”

可是明明那些清客相公都对他交口称赞啊，连一向严苛的父亲都说他作诗“有几分歪才”，难道这都是假的？是他没有自知之明沾沾自喜？别人看他是不是像看笑话？

“南家叔侄是不是很感激你？嗯？”

此时乐则柔目光依然温和，他只觉得难堪，想赶紧告辞离开，却又听她说：“但是傻孩子，今天我说这番话不是为了让你沮丧，一蹶不振的。”

今日阴天，乐则柔腿疼发作，慢慢地往回挪动，闻言微微一笑，没说话。

“你该叫一句七表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