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里予缓缓坐起身来，有些麻木地拆卸换卡，给手机充上电——这才连上当地的网络，各个软件的通知和广告叮叮咚咚地涌进手机，像什么诙谐可笑的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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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一遍，江江，你老婆真的很爱纠结

明明是自己自作主张要离开对方，现在却反过来埋怨人家顺了自己的意，太矛盾也太口是心非了……真不愧是他。

所幸是单人单寝，不会被人围观他的狼狈。条件不错，拜高昂学费所赐，至少有有这样一间小公寓容他安身——只是装修简陋，冷冰冰的毫无人气，卧室同客厅之间甚至没有门。

他眨了眨眼，恍惚以为是自己疲惫过度出现了幻觉，失而复得的惊喜又很快被迟疑淹没——不会是特意发邮件来同他道别的吧。

陈里予晕机得厉害，又被机场大巴颠簸一路，下了车便恹恹的，跟着带队老师走完报到入学的流程就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要强自忍耐着不适熬到寝室，开了门甚至没有收拾行李的余力，坐在简陋的床板上缓了很久。

第69章 心结

一字一句的语气都熟稔，像是写信者就坐在他身边，温温柔柔地念给他听——说的话惯常诚恳又直白，满心关切都写得明明白白。

……江声是不是活腻了，还真敢不联系他。

不知该难过还是松一口气，或是为事态进展顺利而开心——只是下意识的情绪骗不了人，某种近于被遗弃的委屈感潮湿而汹涌，陡然包裹住他，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价值对等，被需要，非他不可。

还是那个第一天遇见他的少年，像个精力溢出、甚至有些共情过分的老好人，直白地关心照顾他……也会格外直球地说喜欢他。“呜……”陈里予一惊，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发出了什么丢人的声音，可眼泪已经不自觉地落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他的心结是什么，想要什么——等到这个问题真的被摆在眼前、要他条分缕析地说出个答案的时候，陈里予反而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还能多休整一天，等第二天所有同学都到了以后再开始正式的课程。

凸起的泪珠不偏不倚，恰好放大了邮箱最末的“喜欢”二字。

这大概是最不让他头疼的阅读理解了。

他靠在床头，罕见地短暂放下了洁癖和矜持，有些忐忑地点开那条通知，浏览邮件。

他想要和江声长久地在一起，但相伴终生并非单方面的依附和照顾，也不意味着就这么放弃未来、做一只被人养在身边的米虫……他当然想黏着江声，就在“十分钟之内能抱到的地方”，时时处处也不分开，但过去两个月里朝夕相处的生活状态，似乎也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可是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两个月前他尚且有自救的勇气，现在却……不知是因为两个月来高度紧绷的神经和那些晦涩难懂的知识让他感觉到了力不从心，还是因为这场甜梦由江声母亲亲手

没人能说服他的，除了他自己——和偶尔的一时冲动。

这么说来，其实他一直都知道答案——在一起之前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也曾想过暂时隐瞒心意，等到自愈变好、不会“妨碍”对方再坦白……只是一时冲动神智不清，不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又在过分甜蜜的朝夕相处中心生倦怠放任自流，自欺欺人般不去正视心底的答案，才会落到如今的境地，短暂尝到甜梦的滋味之后，又跌进更加沉重的噩梦里。

也好，反正他多简陋也能凑合活，只要空间足够放得下画具，再给他一张床就足够了。

时间是十个小时前，发件人似曾相识……好像是他给江声发邮件的时候，输入过的邮箱地址。

新的手机卡和钥匙一起发给了他们，只是他无暇去换——反正也不会有人联系他。陈里予默默想着，打开一路关机的手机看了一眼，只剩百分之十五的电，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是江声母亲打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鼻头突然有些泛酸，不甘心地打开邮箱看了一眼，确定上飞机前的邮件发出去了，也已经显示已读——可能真的接受了他的话，到此为止了吧……

他下意识地划了两条，想起一键清空的选项来，拉下通知栏的手指却猛地一顿——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广告里，赫然混进一条“您收到一封新邮件”的通知。

他想确认自己的价值，无论是在这条未来尚不明晰的成长道路上，还是在他与江声的感情之间。哪怕江声已经隐约感知到了他藏在心底里的不平衡感——或者更直白些，该称之为自卑——但回信中信誓旦旦的保证还不能让他安心，也无法说服他继续这段感情。

——说是客厅，其实一件家具也没有，灰白大理石地砖上蒙了一层灰，更像是什么被人搬空已久、只落下一张床、一个旧衣柜和一套桌椅的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