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云白日夜晚都发梦，发噩梦，乱七八糟的、毫无逻辑的梦，总是在逃，在被追逐，在被形形色色的东西追逐。

小狗这几天已经睁开眼睛了，挣扎着从纸箱里爬了出来，歪歪扭扭地往苏知云那跑，还拿湿漉漉的鼻子殷切蹭他的小腿。

“我困，想睡觉。”

顾泽欢遮瑕上妆的技术很好，他低垂着头，淡淡说:“以前老师教我的。”

两个人一路走回去，走到分叉路口，墙角商店那站着一个白衣少年，正在买水果。

有时候苏知云躺在顾泽欢旁边，小狗在他肚腹上爬，像只鬣狗嗅着腐臭与尸体而来想要大饱口福。

“我想睡觉。”

唐泓的死没有带来负罪感，但有恐惧。

过了一会儿苏知云渐渐觉得困了，绷紧的神经在回到熟悉的地方之后才逐渐松弛下来，离了顾泽欢让他变得非常焦虑。

……

崔铭看着他流血的手指，眉头蹙起:“你到底在想什么，从刚刚开始就这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苏知云渐渐有了反应，只是眼神还显得很涣散，过了一段时间才有了聚焦:“你刚刚说什么？”

他忽然这么说。

几声，他看见对方流血的手指，通红的，这才脸色一变。

苏知云眼睫慢慢垂下来，扑簌了两下，然后声音越来越小。

苏知云没说话，静静看了自己手指一会儿，忽然往商店走了，崔铭以为他是去买水，却发现对方买了瓶酒，顺便买了创可贴，贴在了自己受伤的手指上。

屋子里幽暗的，有股子淡淡的脂粉味道，非常非常微妙的，带着一点独有的，被体温融化的细腻芬芳。

恐惧本身不是来源于杀死了唐泓，不是害怕后果，而是被迫坦白，但又好像并不纯粹的是因为被迫坦白，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他坐在茶几前写作业，苏知云也跟着蜷缩在他脚边的毯子上睡觉，像养了只粘人的大型犬。

“你怎么会这个？”

稍微休息好的时候，或者依靠着顾泽欢的时候，苏知云会比较平静。

是顾泽欢。

“什么？你昨天晚上没有睡觉吗？”

因为这几天总睡不好，苏知云精神不好，那天苏天麟打过电话之后都没有音讯了，想来是被苏知云气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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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蒙生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去揣测，唐泓那个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苏知云已经洗了脸，脸上妆卸了一半，头发打湿了，变成一绺一绺的，头发遮住的伤就露了出来，他黑眼圈也暴露出来，整个人比上妆前显得阴郁了不少。

然后苏知云就取下耳机跟顾泽欢走了。

在被逼到退无可退的时候就从楼上跳下去，楼底下摔得七零八碎的尸块，一会儿是唐泓的脸，一会儿是他自己的。

他讲:“我杀了唐泓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害怕，当我看见自己手上的血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我发现那只被杀死的猫、被杀死的鸟，本质上其实和唐泓没有区别，对于我来说，他们并不是截然不同的几种生物。”

但苏知云又不回答了，他把没喝完的啤酒丢进了垃圾桶里，戴上耳机，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顾泽欢在屋里看书，复习公式和课文，顺便刷了几张卷子。

奇怪的是这并不源于负罪感。

天气热，苏知云走了一会儿就出了汗，太阳大，照得他略微有些睁不开眼睛，他的肌肤很白，显出一些几近冷感。

“你的手又流血了，自己没感觉吗？”

崔铭还想问些什么，只是苏知云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