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近些年来营养好，发育得也好，身量高，又是阔肩，已经不像梦里那个血淋淋，伤痕累累的男孩了。

镜子摸起来冰冷的，里头的人竟显得陌生，五官都剑走偏锋，没太多人气，既是张旁门左道的脸，也是让人想走旁门左道的脸。

“怎么回来的？”

他听见沙发上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子，就看见苏知云醒了，眼睛睁开的时候缓慢眨了眨，他爬起来，从宽松的衣服里露出一截手臂，蜿蜿蜒蜒长着伤疤，蜈蚣一样。

一旁伸出了一只苍白无骨的手，极细长，在昏暗夜色里白得有些发蓝，能看见其上盘桓生长许多深褐色的口子。

顾泽欢心想。

而破天荒的，苏知云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不想说话，不想交流。

那颗糖被他嚼碎了，咽下去。

他赤裸的膝盖上匍匐着一道堪称狰狞的伤痕，盘踞着，如同吞噬血肉的恶兽。

他有烟瘾了。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身上穿着一件从街角小店里随便买来的印花T恤，慢慢地坐好，很乖地看着顾泽欢。

擦地一下，空气之中亮起一点猩红。

苏知云护着那点摇曳的火苗，认真地递到了顾泽欢的嘴边。

苏知云又点点头，顾泽欢就把手里的烟丢给他，看他轻车熟路地点燃了，放进嘴里深深嘬了一口，而后吐出来，神情渐渐变得松懈。

顾泽欢也是随手买的。

那就是心理问题。

顾泽欢问。

那点烟的模样很明显非常熟稔了，好似做过了千百遍。

“您可以画我了。”

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之前的事情了。

他露出一个笑容，也是甜的。

苏知云也没有抗拒，他的烟瘾比顾泽欢想的还要重，一连抽了六根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不想说？”

顾泽欢没说话，只是轻轻吸了一口，唇齿之间还残留着橘子糖的味道，甜多于酸，在发涩濡湿的烟蒂上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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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泽欢又睁开了眼睛，从几近要将他扼死的玫瑰香气苏醒过来，看见苏知云睡着了，蜷缩在沙发上，抱着他脱下来的衬衣，努力将自己的身影缩小到毫无存在感。

顾泽欢拆了一颗棒棒糖放进嘴里咬着，橘子口味的，跟他那件上衣一样鲜亮，黄橙橙，他见苏知云终于醒了，目光略微扫过对方的脸，从头发到耳朵，最后落到嘴唇。

他留意到苏知云在看他手里的烟，这其实是个很廉价的牌子，又呛又涩，一般只有外出打工的农民工想过过嘴瘾的时候才会去买一包。

苏知云又瘦了许多，头发剪短了，耳钉唇钉都取掉了，那些看起来桀骜不驯的因素都从他身上消失了，只留着胸口那个黑色的纹身。

苏知云拿起了打火机，低着头凑过去与他点燃了。

窄小逼仄的旅馆里弥散着那股子刺鼻的烟味，而白雾缭绕之间苏知云乌黑的眉眼就低垂着，很温顺的样子。

从见面到后来醒来为止，苏知云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他脖子上没有什么伤痕，不是生理问题。

苏知云又微微地点头。

“你也想抽？”

顾泽欢是不大能欣赏的，他只看了会儿，就漠然移开了目光。

于是顾泽欢不问了，他扔掉了嘴里吃完的棒棒糖，从桌子上捡起一包烟。

他额角发胀发痛，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两把脸。

苏知云醒来的时候到了傍晚，外头云翳深重，好像要下一场大雨。

顾泽欢猜到了，他也不觉得奇怪，只是微微往后靠了靠，微微翘起腿，踩在苏知云两腿之间。

虽然他在顾泽欢面前一向很乖，但如今的乖巧就好似硬生生被人拔去牙齿与指甲了一样，除去了一切能让他暴起伤人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