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稳男声的指令下，叶柔觉得稍稍心定了些。

紧接着，奔雷之音越来越响，方才还只是遥远城郊的屋倒楼塌之像，很快就出现在了西边内城的边缘。隐隐约约的，城西汴河上似乎已有桥梁，如散了架的风筝般，被奔腾的河水冲散了。

仁宗年间，黄河决堤，转向北流、过冀州、从河北入海。当时许多朝臣认为，这是上苍的力量，当顺应之，嘉佑年间试图引黄河回到故道的努力失败后，“北流派”更是占据上风。然而到了神宗朝，随着变法派走红，“回河派”又硬气起来，这以后的十几年，朝廷多此动用人力，强行逼迫已经改道的黄河回到故道，东流入海，却一次次失败。

授意学子们纷纷上书？这不是他蔡学正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是他不想去完成的任务。

然而，将将穿过外院，水面已没过大腿。

“啊？什么？”

“发水了！汴河、蔡河，都决口了！俺今晚巡院，因想着这般豪雨，莫哪里漏了、淹了书籍，所以上阁楼四处查看，结果就在三楼眺望时，看到，看到西边城外，已经墙倒屋塌了！”

她将从杨禹身上取来的钥匙交给邵清，自己提着灯笼，努力对抗着水流的阻力，引着邵清往院落深处走去。

他打开门，姚欢家原来的官家、如今在太学当差的杨翁，满头雨水冲了进来。

然而，就在此刻，串串巨大的灯笼，如折戟沉沙一般，纷纷倒了下去，漂浮在霎那间变成泽国的汴京城大街小巷。

邵清简略地扔给她一句，脚下浑无迟滞，蹭蹭地就攀上古槐的高枝。

听到“雷声”的邵清，仰头一望，见物料大棚中间，赫然一株参天古槐。

……

“杨翁，走，去将学子们都叫起来，莫睡了，只怕汴京要有大难！”

大宋没有宵禁，京都又如此繁华，便是这大雨如注的重阳之夜，城中仍是处处灯火通明。

甫一落地，他也是大惊，不过须臾间，水已经浸到他膝下。

“学正，不好了！发，发水了！”

蔡荧文亦不认可回河。他是太学学正，平日里的确热爱吟风颂月，但他不是书呆子。他更不一味地追随新党那种打了鸡血的不可一世、对天地万物都充满挑战的迷之自信。事实已经证明，带上党派之争的“人定胜天”最终不仅劳民伤财，而且极有可能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偏偏这几日大雨如注，蔡学正更被回河之事弄得烦躁起来，怎地还能“美睡秋雨中”呐！

蔡荧文后背登时一阵鸡皮疙瘩，他恍然大悟，远方的哪里是雷声，应是楼屋倾倒和咆哮洪水织在一起的巨响！

尚未大面积落叶的槐树，繁茂的树盖仿佛雨棚，好歹为邵清挡却三五分雨水，令他能凝目远眺。

他看到了惊心动魄的景象。

汴京城东，十字大街以北的弓弩院。

邵清少年时生活在燕京城，他只听汉官们说过，大名府曾被黄河淹过，但从未亲眼见过洪水。

他愣神间，树下传来叶柔仓惶的喊声：“世子，世子，院里头，院里头进水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水，比风火雷电、比千军万马，更恐怖！

他毫无迟疑，便纵身要上树。

今夜，蔡荧文辗转难眠之际，忽地听到，远处仿佛传来阵阵响雷。

“不是打雷！”

蔡荧文下了榻，刚刚披了件外袍想去窗边看看究竟，屋门却被砰砰地敲响了。

邵清吩咐叶柔：“快，带我去他们存放营造法式图的屋子！”

邵清清醒过来，迅速爬下古槐。

这，这又不是惊蛰时分，怎地天雷打得这般震耳欲聋！

受蔡京提携，来到东京，他才知道，与黄河的决堤洪水相比，南方的水患简直是大巫见小巫。

蔡荧文知道，官家亲政后，回河之争又进入白热化。章惇、蔡京等人坚持要引黄河回到故道，苏辙等人则决绝地反对，苏辙和他兄长苏轼一样被贬，与他继承欧阳修的观点、上书请奏不得改道有很大关系。

叶柔惊叫道：“世子！你要作甚？打雷岂可上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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