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治理京畿水政的，乃都水监。儿子今日出去寻四郎，沿途听到哀嚎阵阵，有的骂都水监的官爷们拿饷不干活，有的骂转运司明明也该管此事，更有拿知晓丁点国是门道的，说这场大灾，是强令黄河改道东流，以及引黄入汴所致。凡此种种，市井百姓自是不敢直接骂那人，但，御史台和谏院的那些嘴皮子、笔杆子，应是得了机会了。”

凡夫俗子，肉做的心肠，自己懂得两情相悦的美妙，又怎会恨人有笑人无？

曾缇暗忖，或许，自己是想起了当年与芸娘在御史台门口初见时的心动吧。

父亲的话，实在听不出愠意。但父亲历来如此。当初恪儿被发现在外头养男伶时，父亲都未勃然大怒。

即使妻妾不谐，即使唯一的儿子已进入疯癫状态，曾缇依然还在兢兢业业地扮演着曾府管事的角色，以及父亲要求的执行者的角色。

“大郎，”曾布打断他道，“不一样，姚氏与你没有血脉，你对她是亲是疏，是善是恶，因情势而异，无可厚非。但恪儿和四郎，一个是你亲儿子，一个是你亲弟弟，你出手、出言维护他们，才是人伦之根本。有个圣人儿子，和有个不过是遵循血缘伦常的儿子比，我倒宁愿选后者。”

他确实因了恪儿与小叔叔更亲近，而对曾纬有些芥蒂。但不知为何，今日看到弟弟与那姚氏，抱着树干躲避洪水，虽衣衫狼狈却神色宁和时，曾缇蓦地竟有些会心之乐。

曾缇言辞和神色都又加了三分谦逊：“父亲所言甚是，但父亲也莫忘了，还有两个人，或可一用。”

曾布原本，并未与曾缇说过张尚仪透露的熏香之事。人心幽微，曾布总有种隐秘的担忧，恐怕对于占据年龄与风采优势的幼弟，曾缇会带着复杂的感情。

曾布点点头：“四郎房中添人，只要不是嫡妻，你与你母亲，商量着给他操办操办。不过这是后话了，当前要紧去想的，并非此事。”

“大郎，你是个厚道人。”

何况，那人还是一母同胞的幼弟。

“父亲，京畿灾情，上报之责在父亲执掌的枢密院。官家亲政前，本有开封府界提点刑狱司管理京畿河道疏浚及相关水政，然而官家一亲政，这个宣仁太后临朝时用得颇趁手的衙门，被章惇上奏给废了。”

“你弟弟，对那姚氏，无疑是动了心思。”

不想，因做了神宗皇帝的棋子，曾布与王安石的关系也出现了难以弥合的裂痕，并且，王拗相公，终究也失势了。

但他依然是一位孝顺、听话、高效且情绪管理极佳的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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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父亲的利益，为了稳固他这个父亲与王安石的裙带关系。

“一是苏迨，他父亲苏轼与叔父苏辙，都是因为上书竭力反对章惇的回河东流和引黄入汴，而被贬逐的。”

曾布眼中慈色一闪。

曾缇觉得松了口气。

“谁？”

“儿子愧不敢当，”曾缇道，“那日姚氏来吾家，恪儿犯病、差点要了她的性命时，儿子还想过，她还不如一头撞死在汴河”

待到当今官家赵煦亲政，他曾布终于掌管枢密院时，为了消弭官家的疑心，他刻意与章惇、蔡京等人反其道而行之，并不为曾家大郎去求要职。

如此二十年来蹉蹉跎跎，长子曾缇，眼见着很难在仕途上再有大前景。

“父亲，”曾缇坦然道，“昨夜里，当得知汴河决堤、四郎却在城南时，父亲心里，是否只想着，四郎能安然回家，就万事大吉？”

不仅因为自己“正确”交出了答卷，更因为，听起来，父亲对于弟弟与姚氏有私一事，似乎只如在谈论一桩枢密院的常务，确实没有情绪波动。

“第二个呢？”

但如今都铁板钉钉了，还有何可瞒，自己身边能商量商量事的，只有这个长子了。

曾缇侍奉父亲多年，对于父亲的言谈习惯，已经了如指掌。

曾缇闻言，首先报以沉默。

曾布嘴角微撇：“你早就离了台谏，果然不通时务，章相公何其神通广大，如今只怕御史台的乌鸦，都会为他唱上几句赞歌，遑论因洪水而弹劾他？”

“尚仪局张氏。”

“父亲，儿子斗胆进言，先莫逼问四郎，看一阵再说。若他实在倾心那女子，吾家总还有办法在姚氏的身份上作作章，转圜一番，当个妾娶进来，未必多难。”

曾布不动声色：“继续说。”

曾缇斟酌片刻，还是决定老实说出内心的真实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