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欢仿佛被一双手推搡了一下，重倒不重，却足够让她又从天堂回到真实的人间。

赵煦首先感到的，是对苏颂的失望。

近午时分，皇城司内院听事堂中。

会做饭的人脾气不会太坏。

这未来的婆婆，自己倒是可以和她常切磋切磋厨艺呐。

“晴荷，谢谢你，你去歇……息吧。”

姚欢狼吞虎咽地吃完瓠羹面，拿帛巾拭了嘴，晴荷忙和小婢子撤了食盆木几，又递来一个包得厚实的汤婆子。

姚欢掂着平和的语气道。

怎么？是担心孟氏过得委屈吗？

古今美食皆令人愉悦，古今商贾法式皆有共通之处，姚欢自忖或能于这两件事上悠游新时空，但若以曾纬为伴，哪里就能小家小宅地过二人世界去？

什，什么叫“四郎房里”

当初进宫时，她就淹没在一群花容月貌、青春活泼的少女中，倒是她身边的姨表姊妹吕五娘，娇艳得好像清晨叶畔的露珠，和刘婕妤有几分相似。

姚欢正要表达谢意，听到最后一句，不由一愣。

终于亲政后，章惇、张商英等变法派，猛烈攻讦吕大防和苏辙这些元祐臣子、必远放岭南而后快。此种局面眼看就要殃及同为元祐时期的宰相的苏颂时，是他赵煦一句“颂知君臣之义，无轻议此老”对这位老相公进行了一锤定音的庇护。

屋内的人，苏颂，皇后孟氏，姚欢，邵清，曾布……他们一一陈述的时候，天子赵煦的目光，始终放在窗外那正在吐蕊的红梅花枝上。

第196章 你们怎么敢瞒着朕

原来这孟家人，并非省油的灯，宫外拜托苏颂照应，宫内又安插了苗家做耳目。

曾府因了曾布的独特为官之道、太太平平过渡到崇宁年间，就算后来曾相公失势了，一大家子也不至于如《红楼梦》中被抄家的贾府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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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颂毕竟年迈，昨夜得救后，区区大半日，体力怎能如姚欢恢复得那样快，方才说话之间，仍要数次停下，喘几口气，方能继续。

“你不是魏夫人院中的？”

“苏公，”赵煦将目光从窗外拉回来，尽量维持着自己身为天子的端严平静，“你既然腊月里就听闻姚氏报警，当时为何不来向朕直陈此事？”

去岁初秋，这晴荷还是丫鬟身份，如今已是曾纬的妾，四郎根本未提过，想来应是，这对于曾府这般家庭的儿郎来讲，太过寻常，有什么值得专门拿出来说的。

晴荷福礼退下。

可是，这偌大的权贵豪门里，对她姚欢来讲，怎会真的只有一个热爱做菜和写词的婆婆、一个谪仙般倜傥多情的老公？

侍妾二字的意思，不难理解。若放在这个时代，更不难理解。

从紫宸殿往东，过宣佑门，在左承天门内，是直接隶属于大宋历代天子的特务机构——皇城司。

但孟氏这潭死水之下，原来亦是暗流涌动的。

但神思的锐利并未受损，伴君多年，对于赵煦发问的言下之意，苏颂当然明白。

孟氏面色苍白，就像她一贯以来的模样。

到了去岁，开封城竟史无前例地淹没于秋汛大水，他赵煦于彷徨中想到的，亦是在司天监里会晤苏颂，将其当作自家长辈般，一叙自己的苦闷。

赵煦瞥了一眼孟氏。

“姚娘子安寝吧，这两个小养娘就睡在墙边，你有事尽管喊她们起来。奴去四郎房里伺候了。”

然而这一回……

不会太差。

她盯着眼前这好像后世国企那种礼貌周到、迎来送往的办公室主任一样的晴荷。

“官家，此番是臣罪责深重。臣想着，吕五娘并非一人谋划此事，故而，是臣建议皇后，在严加护佑小公主安危的同时，先暗访其幕后凶徒，莫打草惊蛇……”

小婢子吹了灯，屋中一片寂静。

他赵煦，在皇祖母宣仁太后垂帘时，满朝文武里，唯一信任的，就是苏颂。

这是祖母给他选的嫡妻，一个常常看不出生机的女子。亏她竟还是老将军孟元的嫡亲孙女儿？怎地无论何时都如一潭死水，不说婀娜妩媚也就罢了，连武人的飒爽英姿都没得几分。

晴荷仍是恭恭敬敬道：“奴现在是四郎的侍妾，姚娘子，将来曾府迎你进来，奴也是要服侍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