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宋人坐于马上的身影，在月光中的轮廓，比近旁的契丹首领更挺拔。

庆州边关的岁月里，在大宋环庆路的军中，他听过无数次各种弩机的第一声扳响之音。

这是无数盛世下的凄惨蝼蚁，选择成为乌合之众的一条捷径。

弩箭带着骚臭的恶味，从邵清头顶呼啸而过。

在契丹军士之间，完颜阿骨打等几个女真人，装石与弹石的节奏甚至更迅捷一些。

第347章 民变（下）

当先的骑士声如洪钟：“官军，官军！缴械不究，缴械不究！”

他话未说完，却听人群中有个尖利嗓音喊道：“好端端的宋人，怎会半夜三更从辽人的营帐里钻出来，定是假的！大家伙儿，莫再耽搁，先结果了这两个辽人头目！”

邵清忙继续道：“我姓邵，名清，开封太医局医正，曾在环庆军中跟着章楶章经略打西夏人。诸位乡亲，稍安勿躁，不妨待州府上官来澄清谣传，免得……”

弩手对准的是邵清。

父子二人果决地掉转马头。

此刻，即使那细嗓民夫怒骂的尾音与机括声同时响起，亦不影响邵清的反应。

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月光照耀的官道上，队形整肃的骑士们，飞驰而来。

萧林牙目睹此景，在大车前举手示意，石雨骤停，邵清高呼道：“莫再前来，止步！各位乡亲止步，辽人亦不再伤你们！你们家中还有父母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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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辨出了那声音的主人，是宗泽。 ……

已经锄头铁锹与棍棒在手的农夫们，连公牛刨蹄儿的前戏都省了，直接哇呀呀喊着，往前方的毡帐群落冲去。

很快，前方次第响起惨叫声，冲在头几排的乡民，毫无悬念地被石块击中倒下。

萧林牙与邵清，驰回十余步，到了不会被乌朵误伤的距离，萧林牙手下训练有素的亲卒，立即纷纷甩动绳子，连发石块。

随着他歇斯底里的尾音，“嗖”地一声，一支弩箭，飞了出去。

邵清闻言，纵马上前，向对方道：“这位兄弟，你从哪里听来这个谣言？我是一路陪侍苏相公的朝廷太医，苏公此番来到雄州，只为检视榷场，多销我们大宋的货物，绝无你方才所言之举。”

“杀光他们！”

邵清明白，箭镞浸了屎尿。这是军中射手们习惯的做法，出征时在箭袋里沤上秽物，沾有这些秽物的箭矢命中目标后，即使不久就被拔出，伤口亦会更为迅速地溃烂，伤者更易在高烧中死去。

“辽人怂了！”

“父亲俯身！”

毕竟不是军人，或趴或仰的人体，和跌落的火把一道，令田舍汉们的队伍，遭遇了第一轮混乱。

邵清正要喊第二遍，包围圈外的东南方向，传来阵阵“仓啷啷”的锣音。

职业军人，又是背弓带箭的骑卒，对于立在大地上的普通人群，有着毋庸置疑的震慑感。

挑事者的暴戾之音，比箭镞还尖锐刺耳。

大宋清欢

对方几人，没想到辽营中有这么个大宋医官，皆有些愣怔。

杀意蒸腾的，仍要绕过受伤的同伴继续往前，胆怯一些的，则被同伴流血呻吟的模样唬得犹豫起来。

邵清急呼之际，已伏在了马背上。

萧林牙喝道。

“对，若非大宋每年要给你们辽人五十万两岁币银子，我们怎会被逼着借青苗钱！这回开榷场，朝廷派那姓苏的老宰相来，听说又要答应给你们辽人加二十万两银子。你们的狗皇帝，既然要用银子逼死我们大宋百姓，我们就先宰了他的臣民，给他点颜色瞧瞧！”

大宋帝国最底层的苍生，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他们遇到蝗灾水灾风灾旱灾的绝望，他们无法对抗自家朝廷与士大夫们的怒火，所有那些彼时彼刻积累的仇恨，都可以在此时此刻，通过最原始的杀戮，借助想象中以多欺少的愿景，发泄到一群并不带有军事与政治色彩的异族商贾身上。

弩手很快决定，这个宋人应该比契丹人先死，从而无法再用他流利的、具有亲和力的汉话，动摇眼前这片乡巴佬的军心。

简单的族类之分，总是更易煽动起雄性动物的进攻本能。

然而，邵清对机括的响声，太熟悉了。

邵清先怔后喜。

“清儿，回营！”

圆月的银辉，曾是多少浪漫诗人的灵感来源，此刻却成了令杀戮者看清目标的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