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喜欢槐阳。”

后来他们便散了啊。

玖之“啧”了声：“不过二十年，能吓人到哪里去？”

顾怀泽一愣神，旋即反应过来是玖之在问他。他沉默了会儿，又笑起来：“谁知道呢。不过啊……”

这一年是胤历二二六年。“显兴战乱”里一段奇迹般的平静。顾怀泽在槐阳的第二年。

“你不会娶亲的。”她重复道，又伸手点了点脚下，“至少你不会在槐阳娶亲的。你不愿意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后来。

满河的灿灿灯光映在她眼底。

顾怀泽反而被她那笃定的语气弄得一懵：“嗯？”

玖之拿膝盖撞他，下了大力气：“瞎扯个鬼。”

玖之扭过头，直直地看着他，很是莫名其妙：“你又不会娶亲。”

直到很多年后，顾怀泽再一次回到槐阳。

顾怀泽随口答：“神能不能听到不知道。不过在下游，是肯定能捞着的。要不我去上游给你漂一张试试？”

玖之把方才糟蹋掉的纸抛了，下意识地又摸了一张。上了层油的纸张在她指间周折，来回地转着把玩，依旧没有要叠的意思。

顾怀泽看了眼手上新拿的纸，盘算起自己无意的话，在心里飞快地过了遍，深觉得自己说得有理：“我要是有命活到二十年之后，那好像得谢天谢地了。再出来吓人确实是对不住天地了……”

“你信么？”

顾怀泽抬脚，和安野配合默契，一左一右，把钟维踢下了水。

就像你不喜欢宫宴。

安野也对他笑，又扭头冲顾怀泽：“三二一！”

玖之斜了他一眼：“你闲得慌么？”

顾怀泽和安野逛遍了槐阳城，喝酒、斗嘴、打架。他们自是没心思去惦记那劳什子的儿女情长，更想不起来那个奇奇怪怪的传说。

顾怀泽胳膊一挡，隔开她的腿，轻轻松松推了回去，好脾气地应：“行，不说这个。”

他放下一盏纸船的灯，笑意温和散漫，胡乱扯着，全没个正经，像是旁的哪个人的样子、忽然映在了他原本的模样上。却又那么自然，好像那本就是他魂魄里的东西。

久别十五载，他独自穿过槐阳的烟水，没有来由地想起当年的天心河。少年懒洋洋的声音，把缠绵悱恻的传说扭曲成了平板叙述，又打着哈欠敷衍，“反正跟你也没什么关系”。

他们不再是当初的少年，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命运——他们共同的命运，这片大地的命运。

这一年夏末，钟维终于娶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薛家姑娘，开始不再成日里跟他们混在一起。

“算了，我也觉得挺闲得慌的。”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摊手，“许是以后成亲了便懂了吧。”

有人离开，有人远走，有人负重挣扎。

他手上不停，纸灯不断地成形。

“挺好玩的啊。你想想，在下游等着接心上人漂过来的河灯，不是挺有氛围的么……大约吧……”顾怀泽在玖之看傻子似的目光里，终于没绷住笑了出来。他摆了摆手，放弃了领悟那了不起的“浪漫”。

原来他还记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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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顾怀泽被困在这里。

同僚的敬畏，世家的奉承，帝君的庇护，甚至那些施舍给他的、虚妄的“自由”……重重装点起来，变成甜美、华丽——

“横竖跟我是没关系了。你想想，我都这把年纪了，要再过个二十年。怕不是得入土了。那要是再到处晃，得多吓人啊……”

下一年年初，战火重燃，他们逃出槐阳，返回边关。

原来，和他们都没有关系的传说，在漫长的年岁里，酿成了烈酒辛辣。

槐阳繁华、安宁，举目四望，烟水迷蒙里，不见烽火。

她忽然嗤笑了一声：“寄给河水有什么用呢？如果真的有神，就算真的听到了，难道会无缘无故伸手相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