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夜接过帕子，正欲说话，许是药味扑来，尤觉胃中一阵恶心，推过佘霜壬吐了起来，半晌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佘霜壬想，那人若是知道，大抵要心疼死。

佘霜壬点点头，摇开扇子给她扇着。

他捧在掌心，养了十数年骄傲又骄纵的小姑娘，在他走后，已经笑都不会笑了。于至亲面前，更是卑微又惶恐。

*

殷宸闻得这话，想起殷夜常日守在别苑，不由颔首，“外祖母说得对，润儿一会便回。”

只放下碗筷，跪在了慕容斓面前，将那日偷拿册宝的事如实说了。

许久，谢清宁道，“你也别多想。我们不还有润儿吗，如今母亲很喜欢他，且让他奉孝膝下，便算是代你尽孝了。”

殷律怀说着，又开始咳起来，这一日清醒，便是回光返照了，他与谢清宁心中都有数，两人彼此相望，亦不再说话。

殷夜想了想，去了膳房，给殷律怀熬药，让守炉的婆子和太医指点着她。

“你快出去吧，爹爹知道该生气了。朕熬好了就来。”殷夜扭头朝他露出一点笑意。

她坐在矮桌旁，拿着扇子看着炉火，笑道，“别告诉爹爹朕来过。”

“她说只怪毓白意气，是毓白的错。毓白何错？最大的错便是惯坏了久久！说到底，是我们没有担起父母的职责，白白让母亲这般年纪，都不得儿子守在身旁。我们愧对母亲啊……”

“过往阿娘是公主至尊，对我是严苛了些。但她素来识理，她都说了，没有怨久久的。你便放心吧。”谢清宁两手拢着殷律怀的大掌。

“快出去啊！”

“我知道的，你别说了！”谢清宁搂着自己丈夫，将他靠入自己怀里，看皇城渐近，暮色降临。

慕容斓望着他们两个，半晌扶起殷宸，将他拉到身边，“你也是好心。怪只怪你舅父，他意气用事，做事不顾前后。你才多大，有这么颗为他们好的心，哪里便是错了！”

“殿下莫怕，且让老奴替你去了，原就是老奴的主意！”苏嬷嬷频频叩首。

“回去……叫久久来，我……”殷律怀喘着气，靠在妻子肩头失了力气，片刻又道，“阿宁，你要看好两个孩子，润儿心浅，久久心重……”

他也没胃口用饭，这两月来，他原闷着一桩事，惶惶不可终日，想说又不敢说。今日见了慕容斓，总算鼓足了勇气。

殷夜目送他离去，转身望着一点跳跃的火苗。心道，其实她有家人爱她，有臣民需要她，有佘霜壬陪伴她，日子可以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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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业寺门口，一辆马车朝着郢都城方向奔去。

“你这孩子，同你说了，你爹爹病重。你且随着回去，不用伴着外祖母。”慕容斓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多吃些，吃饱了一会让他们送你回去。”

“外祖母，不若我回去同阿姐坦白了吧……”

也好过卧在病榻上。但是到底不敢，怕他见了自己，心不静，气不平。

*

来日路，没有那个人，她也能走下去的。

“臣去马车内等您！”佘霜壬伸手将她鬓角滑落的发丝拂去，起身告退。

马车内，殷律怀撩着帘帐，回头遥望。直到那山上寺院门口的人影越来越小，直到剩下一个黑点，再看不见，方放下帘子。

佘霜壬看着她嘴角给他的笑意聚得艰难而苍白，分明是硬挤出来的。被炉火熏的泛红的脸上，滚下一颗颗汗珠，然双眸里却因有这么个可以尽孝心的机会而溢出无限满足。

“陛下，你哪里不舒服？”佘霜壬蹲下扶住她，搭过手腕把脉。

生老病死也是常有的事，父亲百年后，她会照顾好母亲与幼弟。时光流逝，有一天，母亲若去陪伴了父亲，她便还有手足，姐弟二人亦会一路扶持，彼此依靠……

“如今，你爹爹见不得你阿姐。你不在，别你姐姐好心送汤喂水的，又惹了你爹爹。你爹爹如今的身子，经不起了。”

“要让久久把毓白召回来。”殷律怀半日红润的脸又开始泛出病态的白，反手握着妻子的手，“母亲如何不怨？她怨的，只是不愿你我操心，方隐忍着。”

“不怪殿下，出主意的是老奴。”苏嬷嬷噗通跪下。

万业寺中，殷宸牵着慕容斓的手，垂着脑袋与她回到厢房用膳。

话到最后，不禁潸然泪下，“润儿原也想同阿姐坦白的，可是阿姐大部分时间都在别苑，润儿怕爹娘也知道了，润儿实在不敢，这么大的祸……”

“许是天气闷热，这几日我胃里难受的狠。”殷夜抽过手，“回去再把脉吧，左右是胃疾犯了，宫里备着药的。”

一袭阴影投下，递上一方洁净的帕子，“擦擦吧，一头的汗。”话和苏合香一起萦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