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阳一直很平静。

“太咸了。”

他抓着松阳的手，明明已经抓着了，但似乎还想抓住什么一般，几乎是一字一顿，以雕琢空气的力道重复了一遍：“回去吧，老师。”

思维跳跃的桂小太郎许下的愿望也同样跳跃，有一次八重跟他说神明没那么小气，多许几个愿望也无碍，只要大声说出来以表诚意就好，他就真的照做了，被高杉嘲笑也不恼，只是非常正经地加了一个愿望：愿高杉晋助在新的一年里能长高一寸。

守灵是葬礼必走的过程，私塾里的烛光夜夜点着，银时有几次深夜起来，松阳的房间都是亮的，仿佛真的在等人归来。

咂咂嘴，他露出微微嫌弃的神情，垂下眼帘。

银时知道松阳在看着他。

“银时，你有看到什么吗？”

银时看向松阳，他似乎真的只是在说味增汤的事情，声音略有些怅然，表情却平静。

那一年眨眼就走到了末尾，午夜钟声一过，神社里边像是凭空冒出了初谒的人群，到处都是嗡嗡的人声，格外热闹。

尘土盖过棺木，厚雪飘落坟头时，周围的学生在雪中站得有些麻了，松阳也只是摸了摸他们的头，像个老师一样，温和沉稳地说了句：“我们回去吧。”

四季温暖的长州藩几十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后来人们说起那一年冬天，都将反常的天气归咎于宽政大狱的血风，将其视为一种不祥的征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银时都过得挺舒心的，在剑道课上被高杉逮着机会就单挑的人则变成了桂。

“啊啦，一不小心就差点迷路了。”松阳弯起眼睛，笑得和平时一样。

当桂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上去喊他“老师！你走错路了！”时，松阳回过头来，脸上的神情还是他们熟悉的模样。

将钱币投入赛钱箱，桂摇响铃铛，认真弯腰向神明行了两次礼，直起身后又拍了拍手。

大片大片的水沫从汤锅的边沿溢了出来，松阳赶紧揭开盖子，吹散热汽，用木柄长勺舀了一点味增汤盛到小小的瓷碟上。

等到不能再等了，出殡前夕，松阳曾轻声问了他一句：

回去的路上雪依然在下，雪花纷纷扬扬迷人眼目，视野里的一切都只剩下了这冰冷单一的色泽。

仿佛只是相识多年的友人出门远行了，八重不在以后他一直都表现得很平静。

墙上挂满了琳琅的绘马，院内的神树没能逃过一劫，枝条上结满了白色的签纸，像是开满了白色的山茶，一团一团地簇拥在一起。

“要尝一尝吗？”

“明明看了那么多遍，但轮到自己的时候还是会手忙脚乱。”

他摇摇头，松阳便没再说什么。

高杉忽然上前，紧紧抓住了松阳的手腕。

松阳走在他们前面，雪逐渐下得大了，扑棱棱地打在人身上，他恍然未觉，就那么一直往前走，眼睛也不知看着哪里，行走在雪中的身影遥远得有些陌生。

松阳的声音将银时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新年初诣，人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夹棉的羽织烫得熨帖整齐。

他抬起头，松阳往他身上比了比：“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诺大的天地间，雪愈下愈大了，几乎要遮去人的神情面貌，只剩下茫茫的空白。

无数个早晨，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来到厨房，看到的总是八重在朦胧的晨光中忙活的身影。

最后切葱花，关火。

灶台上的汤锅沸腾起来。

他接过松阳递过来的碟子，漫不经心地尝了一口。

愿天下的穷苦人家都有饭吃，隔壁寡妇家的大花猫能平安产子。

松阳和往常一样絮絮地叮嘱着“跟紧老师别走丢了。”仿佛他们还是几年前的小土豆丁，一只手就能全部牵起来。

“我们回去吧，老师。”他低声道，身高已及松阳肩膀，再过几年说不定就不需要再抬头仰视自己的老师了。

灯笼在夜色中晕开橘黄的光晕，挂绘马的木墙前站满了人，各自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结成了微白的雾。

“银时？”

他站在渺茫的雪色中，有一瞬间仿佛只是孤身一人站在那里。

不知是什么味道的汤汁沿着喉咙滑入腹中，只有微微发烫的感觉残留在体内。

松下村塾不是这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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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重对于向神明许愿这件事一直不太感冒，比起自己许愿，她总是对其他人的愿望更感兴趣，每次来神社总是会在站在绘马墙前，光明正大地看木牌上形形色丨色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