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一千块钱，在城市肯定是不够，可在竹木村是绰绰有余，家里吃的东西都是自家地里种的，不花钱。

这原本就是事实，她都不用找借口瞒骗。

陈文松也知道，所以干活的时候他也没让王月桂帮忙，就怕她腰伤复发，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而给他的梦想埋上泥土的，正是他至亲的父母。

王月桂受过腰伤，这些年一直反反复复，去了医院几次也不能根治，医生叮嘱说不能干重活，不然更严重。

“有什么办法啊，羽明儿还这么小，拉屎拉尿都还不会自己来，你爸腿脚不方便，我不管能行？哎呀，疼就疼咯，擦掉药酒缓缓就行了。”

“你妈前两天腰又痛了，唉……”陈生观察着小儿子的神情变化，小心翼翼地探口风。

烂泥扶不上墙，那还有他大孙子，怎么说都是一家子骨肉，都是陈家的血脉，陈兰花和陈文松总不会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侄子没吃没穿。

忍了又忍，陈文松终于嘟囔：“还回去让他自己养不行吗。”

他跟王月桂私底下都算计好了，想办法把陈兰花寄回来的钱从小弟这里拿过来，让他们老两口存着，将来羽明儿上学用，平常一些花销也能填补上。

他每天下地干活，操劳，接过原本是由王月桂担着的重担，他已经没路可走了。

电费也有国家补助金，也不花什么钱。

他的人生，所有希冀都被残酷的现实扑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葬在这个地方，他的家。

陈生就又把注意打到陈兰花身上，他认准了，只有这个女儿能给钱，其他人靠不住，陈文松也不行。

他已经不想多说家里这点破事了，从陈文强把孩子丢回来到现在，就没消停过。

这么小年纪就要扛百来斤的谷子，挑粪、施肥……都是人工，从来不用机器，实在是因为家里没有。

正是因为这样，陈文松才有一种咽喉被人狠狠掐着的窒息感，世界上最无力的，就是明知道却又无能为力。

他没有办法改变眼下这种糟糕无比的状况，他已经做出了最大的牺牲，辍学、打工、被迫回来承担一切。

陈文松扒了一口饭，说：“之前不是好好的么，怎么又疼，都说让你不要老抱孩子了，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不知道吗。”

用了不知道多少年、颜色都发黑的筷子掉落在地，他低着头，拼命藏起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花钱请人或者请机器，王月桂又舍不得。

现在不比从前了，孩子大了就该送幼儿园，村里现在有个公办的幼儿园，一学期三千的学费。

陈兰花现在不给家里打电话，除了小弟，谁都联系不上她。

他弯腰下去，摸黑在桌底捡起筷子，起身去天井的水缸边舀水洗。

逐渐地，他明白了曾经二姐歇斯底里的怒吼和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们带来这个世界，为什么不在我们出生的时候就掐死我们。

王月桂每天抱着哄，之前又要操劳陈老头的葬礼，家里杂七杂八的事情，原本就不好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一点一点地把计划好的事情借陈文松的嘴透露给陈兰花，每次只要说王月桂身体不舒服，陈兰花就会额外多给一千块钱。

别的事情上陈生没这么多心眼，唯独在跟女儿要钱这事儿特别贼，他不会明着说要钱，而是让王月桂装身体不舒服，本来就是一点小毛病也要说得严重一些。

陈文松有些崩溃，情绪不稳到都握不住手中的筷子，啪嗒——

——

王月桂还在顺着陈生挑起的话头继续说，根本没注意到陈文松的异样——

这件事情陈兰花是知道的。

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之前跟陈文强提了，他们夫妻俩实在拿不出钱。

陈文松就是一个闷葫芦，就知道在老家埋头苦干，靠种地能挣几个钱？

陈生从不去想，小儿子为什么会一直留在老家，只要不去想，他就不用面对自己无能的现实，就能安心地享受现在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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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生摸准了这个女儿的性情：心软。闹得再凶陈兰花也不会真的撇下王月桂不管，知道了这点，事情就好办多了。

在身体健康这件事情上，王月桂从来不做任何争辩，她直接就承认是因为干活或者抱孩子导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