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离定定看着，她看着这傀，傀亦在看她。

“周青霖”飞扬的发丝缓缓落下，兜风的衣袂也沉了下来，静静站着一动不动。

华夙冷淡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便教你画上一回。”

容离只好硬着头皮抬起了笔，想着先前丹璇所说，慢腾腾在这脸上画了一对剑眉。她本就不擅画人，更别提画男子了，可谓是难上加难。

门外忽地有人道：“姑娘，饭好了。”是那店小二。

是织锦缎的绣法，质地紧密，听闻皇都里的贵人便喜穿这种料子的衣裳。

容离腕底墨色泼洒，所画之人的脖颈顺其自然便出来了，其下是规规整整的衣襟，绣着竹纹的长衫。

“那这眉鼻口又该如何画。”容离手足无措，望着这么一张空空如也的脸面，怎么也下不去手。

面前的傀像极了活人，唯一的瑕疵许是少了双灵动的眼。

再一转眼，天色全暗。

画成的那一刻，半空中的人像忽地不再单薄，身上也不再只有墨色。从上往下，他的发丝蓦地飞扬，玉簪变得翠绿一片，双目虽未点睛，看着却已是十分俊朗。

这画得比剥皮鬼的新壳还要细致，连衣料上的纹路都给画了出来。

容离小心翼翼抬笔，给这傀画上了瞳仁。

这偌大的客栈里，从来只有丹璇一只鬼，那小二是假的，做饭的庖师亦是假的。

她画发丝时便已累得不成样子，现下画起衣裳，手臂更是如坠千斤。

细长笔直的五指覆在了容离的手背上，与先前不同，这手黑如墨烟，也更为冰冷。

华夙淡声道，“不必着急，画眼时不必点睛，等要用时再点上。”

“慢些来，我可不替你掌笔了，你总得亲自试上一试，不然下回还得让我教。”华夙轻哂。

画到最后，唯剩这脸还是空白一片。

一会，华夙又道：“低点儿身。”

语毕，那浓黑的鬼雾蓦地凝成了一条手臂，边上一些细碎的鬼气要散不散，黑得如同华夙那身黑绸。

“眉再上扬些许，延上半寸。”华夙平静道。

她讷讷道：“这是能动的么？”

这傀的双目蓦地有了神，垂在身侧的双手忽地一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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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离咬着下唇，不想毁了这傀，干脆道：“累了，能歇一歇么。”

“这脸为何要空着？”容离讶异道。

容离握着画祟站起身，才发觉额上满是汗，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

画好面庞的轮廓，覆在她手背上的黑雾将她的腕骨压了一下。

容离还真的垂下了手，那黑雾随即将她的手托了起来。她好似也成了画祟下的傀，任华夙摆布着，自己光捏住笔便够了，脑子都无需动上一动。

容离默不作声，华夙牵着她动了一下手，她便落下一笔。

华夙在她耳畔徐徐低语，“弯些腰。”

待画好了腰带上的双环玉佩，黑雾又带着她画起了下裳来。等到画鞋履的时候，容离干脆搬来了一张矮凳坐下，理直气壮地当好了一个假傀。

人属实难画，根根发丝要仔细勾勒，面庞不可着墨太深，五官又不能画得太平，否则又要像纸扎一样了。

待这傀画好，竟已近黄昏，而自始至终，小二都未来敲门送饭。

“自然。”华夙漫不经心。

“为何？”容离不解。

容离退了一步，握着画祟愣愣看着，她先前给剥皮鬼画个壳子便已是筋疲力尽，若这傀全由她自己画，也不知要画到何时。

“你无须用劲。”华夙在她耳畔道。

“周青霖”拱了一下手，却不曾说话。

容离忙不迭转身，扬声道：“多谢了，且先放在门外，一会我自己会拿。”在她转身的那一瞬，余光斜见这傀竟跟着她一块儿转了身，就连侧身的幅度也别无二致。

华夙不咸不淡道：“点睛。”

华夙徐徐道：“点了睛便会生灵，傀就成了。”

容离悬着胳膊，手臂抬了一阵已有些疲乏，连手腕也颤了起来，画祟的笔尖随之一抖，再这样画下去，非得出错不可。

说完，缠在容离手臂上的鬼气随即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