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壁厢连天横搭着小福子肩膀，边带他走，边支使道：“到了柳家，多的话少说，教你一招拖字诀，门一关上，不许旁人进来，知道么？”

连天横拨完火，撮了把碎茶丢进乌银梅花小壶里，就着炉火慢慢地烹煮。那车正路过镇河县繁华的一条巷道，两边高高低低挂着许多彩幡，商户大敞，路上人来人往，尽是些织席编履、引车卖浆之流。柳春池只当作车里不曾有别人，不开口，也不答话，一味望着外面。

“也罢，懒得跟你计较……”柳春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自认为是很忍辱负重的。

小福子还摸不准是怎么一桩事，就被推上那辆朱缨车，手脚并用的。车夫一抽马鞭，车轮碾地咕碌碌地开动起来，他扒着车门，瑟瑟发抖：“少爷！我、我何时回来？”

“你！你无耻……”柳春池瞪着他，还要骂甚么，这时外面钹声大作，一人扯嗓子喊道：“启程咯！”他听了，便吞声不语，看也不看连天横，兀自朝窗外撇着脸。

连天横坐在他身边，手在他膝头上捏了捏，笑道：“一月不见，你倒是清减了好些。”

车队驶到城门口，连天横料到他连夜赶来，不曾用早饭，便吩咐

壶中水渐渐地沸腾，一旗一枪，舒展浮沉，绿叶清汤煞是喜人。连天横便用分茶匙倒了一杯，递给他：“喏，茶熟了，你吃口润润嗓子罢。”

拉扯小福子的脸颊，那脸与真人面皮一般无二，至多不过弱冠。暗道世间竟有如此奇巧精妙之术，口气顿时也恭敬了，轻轻道：“请大师上车，随我家管事前往丰谷县。”

“你怎么冷冰冰的，不通人情。”连天横翻出一枚火镰，轻轻一擦，倒在艾绒罐子里，用线引着火苗，揭盖点了银霜麝炭，呼地吹灭残火，手里拿根长长的铜火箸，漫不经心在盆里翻拨着：“来与我簇一簇火，莫教哥哥一头热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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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连天横微微一笑，倒也不恼，自家端着热腾腾的茶饮了两口，压低嗓音，好奇道：“我在这里干你，外头人瞧不瞧得见？”

小福子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住地瞟着连天横。连天横便指着第三架大车，对那人道：“你先上那辆车，福大师还有几句未完的话要同我说。”

登上车轿，打起帘子，里面坐的那人仍戴着帷帽，只是将帷布半掀着，搭在宽边的帽沿上。尖尖的一只下巴，系着布条，露出张冷若冰霜的俏面庞儿。

连天横忽地凑上去，嗅他的脖根，熏熏然道：“怪是好闻的。”

“你不要以恩相挟，不是君子所为。”柳春池口气硬巴巴的，又往角落里缩了一缩。

这时恰逢一个卖馓子的贴着厢车路过，猛地吆喝：“馓子馓子！两文钱一碗的油炸馓子！”这一声炸雷也似，吓得柳春池撞在他身上，惊弓之鸟般，半天回过神，才扶着车壁起来。

“我几时以恩相挟？”连天横道：“我真个要挟你，还用得着有恩？”

连天横心道：怕甚么，后天就回了。转身进府，最后细细清点一遍礼单，别了莫氏，又凑上去逗两下妹妹，便不再磨蹭，径直走出门。

柳春池大惊，继而怒道：“你想都不要想！”

“想到春娥还在陶家受尽磋磨，做大哥的，食之不得下咽，寝之不能入梦，身围岂能不瘦？”柳春池皱着眉，拿开他的手。料他不敢放肆，系上小帘，自家紧傍窗边坐了。

“我不过嘴上说两句，你倒好，这就等不及了。”连天横戏谑道。

柳春池冷道：“你手脚放规矩些。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了。”

柳春池怕他耍甚么心眼，在茶里下那些不按君臣的药*来，却是害人，权当耳旁风，咬着嘴，理也不理他。

那人看他一眼，将信将疑，垂眸应了声，自己去车旁，撩衣登轼，钻进车厢里，解下两片撒花帘子，遮住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