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光暗摇曳，人影扭曲，像是一群人聚集在一起，抬着什么东西。

谢迟上前两步，来到恰好能看清的距离，刚待没一会儿，又听身后传来隐约的脚步，他警惕回头，却见喻见寒跟了过来。

木门吱呀作响，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尖锐摩擦声。小孩迈出了最后那一步。

只见偌大的拼凑床铺上，里面坐着喻见寒，中间的谢迟半靠着土墙，而外面的小孩盘腿坐在床沿边，身上还裹着蓝布旧被。

“喻哥哥，我真的很高兴。”他在烛火前回眸，那双清澈的眼中，已经泛起了泪光。

谢迟异常清醒，身侧的孩子早就生机断绝了，但在暖黄的烛火下，他的心就像是浸泡在温水中，温和中带点酸涨，根本生不起任何的警惕。

只见一只肥头大耳的猪被四脚朝天地绑在烤架上，周围的村民们七手八脚地备着柴火、木盆，铁锅里烧起了热水。

喧哗声、泼水声、叫喊声在不远处的迷雾中炸开，活像是平地里突兀起了个集市，诡异地热闹起来。

第二日，谢迟醒了个大早，他于清晨的朝雾里行走，寂静的街道有一种诡异气息在弥漫，让人能清楚地认识到，赵家村早已是无人的坟冢。

总归，他绝不会让我被怨魂给生吃了。

许是喻见寒在身边，让他觉得足够安心吧。他心安理得地将所有的异样，都推到了剑尊大人身上。

他指尖掠过一丝黑气，谢迟的头微微一沉，坠入更深的梦境。

那脚步是在他身后几米处凭空出现的，急促且目标明确，让谢迟避无可避。

我也是，谢谢。

这般想着，他只觉眼皮愈发沉重，意识开始朦胧起来，不知道为何，他心头一松，脑袋却是径直撞上了身旁人的肩膀。

“吓我一跳。”谢迟松了口气。

第11章 朝鹿（一）

他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眼泪却霎时落了下来：“谢哥哥欠我的故事，还清了。”

他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着，突然，他的耳畔传来了一声嬉笑。

他一狠心，猛地转身，手中捏起了法诀，正准备出手时，却又生生刹住了——

手中的书卷顺势滑落，落在床上，砸出轻微的响动。

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就像是什么开关被触发了一般，霎时，大戏隆隆锵锵地拉开了帷幕。

真是个别扭又害羞的孩子。喻见寒也缓缓勾起了唇，他垂眸轻笑，却不知为何，眸中有些热。

他彻底从暖光中剥离，步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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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小孩却像是了然一般，他对喻见寒这般的举动熟视无睹，只是自顾自地掀开被衾，慢慢寻来了鞋。

“谢公子，快让让！我赶着送盆过去呢！”林二嫂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谢迟寻声谨慎地过去，却不料身后突然传来嗒哒的脚步，匆匆直冲他而来。

那一刻，喻见寒看见他笑了起来，用口型对他说了一句——

“这是凡间的习俗。人们会在年初买一只猪崽，养满一整个年头，好吃好喝地喂着，等到它最为膘肥体壮的时候，便宰了大家一起分享。这种就被称为杀年猪……”富有生活经验的谢迟向喻见寒解释道。

喻见寒露出了带歉意的笑容，他转头看向前方，眉间有些凝重：“这是……”

就像是长时间悬浮半空后，终于落了地。谢迟终于在昏暗的灯火下，靠在那人肩上，阖起了双眸。

在被夜色吞噬那个瞬间，他骤然回头，直直对上了喻见寒望过来的星眸。

我倒是看看，你想做什么！

谢谢。

说完，他挺直了脊梁，慢慢地向着门口走去。

一大一小两双眸子注视着中间的青年，只见他垂着长长的睫羽，轻声读着手中的《九州轶事》。而两人端坐一旁，活像是学堂上听先生念话本的乖巧孩童。

谢迟卸了手上的力，他愕然地看着女人面带喜色，捧着硕大的木盆，着急忙慌地越过他，没入前方白雾之中。

喻见寒肩上一沉，他微微侧头看着那人，眸中是极其难懂的晦暗神色，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