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恶鬼神色清幽，过了半晌忽然开口道：“几日前西沙加急送来的那堆烂花烂草可还在？”

陆青弋哑然：“可是那白象极为珍贵——”

沈濯笑了笑：“正是因着它珍贵，世间绝无仅有，朕才肯拿它来赏三公子。”

他顿了顿，漫不经心地将那本奏折扔到一旁，用指腹揉了揉眉心：“这些人，每一个都讲我当做党争的一只矛，可有哪一个是真心待我的？”

万事都无可说，他不敢问他如何，更不敢带他去西沙，明知那人日日如履薄冰，可他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沈濯迈步过去。

陆青弋问他：“那你怎么办？”

今日沈濯遣他来送商诀，自己则借口朝政之事未曾来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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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书房内巨烛爆起了灯花，烛泪一滴滴淌落在金砖之上，渐渐凝成一块蜡痕。

人间寻常事罢了。

小太监犹疑着：“这——”

陆青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一介草莽之人，是不识得字的。”

沈濯毫不客气道：“叫你烧便烧了。”他的脚步倏地一顿，“连着先前送来的夜明珠，也一并砸了去。”

然而并非是他无动于衷，只是他无能为力罢了。

幼年里林惊云教给他的诗集有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那时商诀不置可否。

“朕不愿再在东齐看到这些惹人厌的物件，清楚了么？”

商诀放开搭在林惊云肩上的手，少年人说话时仰起头，眼中微微闪着冷冷诀意，这股压抑的、隐约似含悲哀而又无比决绝地永不回头，他开口道：“天涯也好，咫尺也好，生离也好，死别也好——”

沈濯道：“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发回去。”他说着，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而后又道：“朕听闻三公子治水有功，西沙送来的那只白象世间仅此一匹，便赏给三公子罢。”

他坐拥整个西沙，却只敢问他以东风。

这道奏疏底下，少说有二十余名大臣的签名。

“平安哥哥，我走之后，千万珍重。”

他这话甫一说完，商诀略略狠一狠心，倏地合上帘幕，带出哗啦一阵珠玉相撞之声，而后高声吩咐马夫道：“赶在日下树梢之前快些走罢。”

如今正是呵气成冰的天气，即便是上书房也仍旧有些许冷意。喻严喻严喻严沈濯近来因着北疆战事，又兼东齐各地天灾人祸不断，几夜没合眼，现下双眼已然熬出来了血丝，眼底青黑不已，如同一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小太监赶忙道一声是。

林惊云一身白衣，在浩浩荡荡的仪仗身后默然相望。

沈濯在内殿更衣后，便乘轿撵去了翠微宫。

一旁侍候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回：“都还在，叫宫人们在翠微宫里精心养着了。”

商诀不出声。

沈濯站起身来，绕过书案，“如此。你叫人尽数拔掉烧了罢。”

眼底似有点痒意了。

——他身前，走马去兰台，灯火连天阔。

马车颠簸之中，商诀狠狠闭上了眼。

只是书上还说，人生何处不相逢。

沈濯道：“不过是有些人看着我收了相爷权柄，见风使舵，欲意要以弹劾相府讨好我罢了。”

这道奏疏之中言辞凿凿，语意尖锐，几乎是字字诛心，工整罗列林相十二罪书，且每一桩罪名都是诸如包藏祸心，欲意谋反之类灭族之罪云云。

沈濯淡漠一笑，叫来陆青弋道：“青弋大哥，你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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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惊云轻声道：“世间生死已是常事，都是寻常罢了。”

上书房与皇帝寝殿由一条不大长的廊道贯通，每两步便烧着一筐炭，倒是暖意如许。

“是啊。生又如何，死又如何。不过都是求而不得罢了。”

林惊云送别商诀几日后，一道联名奏疏送进了沈濯的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