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图顿了一下，旋即道：“是啊。阿爹放心，您和单于他们的车马，我一定挑最好的。”

顾图一惊，“这么快？”

不该说出来的。他忍耐了近一个月了，原本，若自己能一直忍到送他离开，就还可以是一个父慈子孝的温暖佳话。

宋宣咧嘴一笑，“小王子归心似箭嘛。所以派人来问您，还送不送他了。”

他抬足，只觉这雪地累得步伐亦滞重，宋宣跟在后头，待出了院落，才道：“其实，将军，您知道，浑邪王的建议，是可行的。”

让他尝一尝洛阳厨子做的羊腿。”

这一句顾图却能听懂。左氏传记载，郑庄公的廷臣颍考叔偷偷留下了席上的菜肴，说要带回去给母亲吃，与生母早已决裂的郑庄公便说了这么一句阴阳怪气的话。不过江夏王在阴阳怪气之外，还留了些轻松的揶揄之色，旁边的几名达官贵人听见了，也都无伤大雅地笑了起来，笑他掉书袋子。

却像是想不出来，直到沉默的空气渐渐地发了凉。

顾图给他脱了鞋，感觉自己失了力气，甚至站不起来，就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淡淡地道：“说这些都没有意义。我在洛京是有差使的，江夏王不可能放我走，他刚给了我胡骑营我就要走，那岂不是惹天下人笑话？”

不该说出来的。真说出来了，看父亲这副模样，又觉自己胜之不武，卑劣至极。

又落雪了。

父亲甚至已忘记了，顾图他原本就是没有名字的。

浑邪王道：“过了元会，各国的使节也都该回去了。”

“他对你再是有恩，”浑邪王语重心长地道，“你帮他打了西昌侯，又守了四年边境，也算仁至义尽了吧。孤涂啊，汉人没有心的，个个都狡猾得像狐狸……”

他咬紧了牙。

待吃完了又收拾完，夜已过半，老人早应入眠，却望着忙里忙外的顾图，欲言又止。

“阿爹。”顾图猛地抓了一把头发，“你们将我扔在这里的时候我才三岁，傅母叫我孤涂，汉人的官员便给我记了个孤涂，你们知不知道？二十年，我在洛阳城里过了二十年！一直就是个无名无姓的孤涂！阿爹，到底是谁没有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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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问令顾图恍惚失笑，“他？他是我的恩主啊，阿爹。”

却是细碎的，连风也不惊起，便柔弱地打着旋儿自顾自落下。顾图走入庭中，受着这轻雪的冷，又深呼吸了片刻，才终于觉得自己平静了一些。

他好像从不曾用这样响的声音说过话。

第37章 动摇（下）

“什么？”顾图停住脚步，皱眉，“你都听见了？”

说到最后，他蓦地站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眼里漏出了狼一样沉冷的光。灯花燃到尽头，毕剥地爆裂，而他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光，在浑邪王瘦弱的身上投下山崖般的暗影，他低头，父亲在轻轻地颤抖，似乎是落泪了，却别过头去将脸隐在了阴影里，令顾图看不见。

魏晃这一走，或许他们终生将不能再相见了。顾图深深呼出一口气，“送。走吧。”

江夏王笑了，“尔有母遗，翳我独无。”

顾图低声道：“阿爹，我想问您一句，我到底叫什么名字，您记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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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宣却不惧怕他，“将军，圣朝以孝治天下，您就算是质子，但逢了母丧，肯定可以回国拜祭，这是成例。就算是江夏王，想必也能体恤的。”

他对你到底有什么好？

浑邪王望着儿子昂藏的背影，沉默半晌，才道：“你真的不同我们回去？哪怕只是一时地，只是去看一眼你阿妈的坟头，都不行么？”

不知为何，隔了一段距离后，江夏王看上去倒可亲了许多。也许与父亲相见，是真令顾图消磨了斗志，涣散了忠心。便此刻看去，也觉得江夏王那美丽瞳仁里，仿佛藏了些无父无母的寂寞。仿佛就连上一次的激烈争吵，顾图也可以原谅他了。因为他本是个这样无情的人啊。

浑邪王愣住，“你？你叫……”

浑邪王微微一怔，“孤涂……”

他最终摔门而出。

这晚顾图回到家中，父亲却还未睡，像是特意在等他。他卷起衣袖下厨，将羊腿细细切碎了重新下锅，端上来时油香盈室，连久病的父亲也胃口大增。

“阿爹，您叫我什么？”

顾图一边整理床铺，一边笑道：“前日元会仪上，那小皇帝可威风了，我寻思他那双鞋恐怕垫了三寸高呢，还非要旁边的常侍都佝着身子。”

“怎么又说起这个。”顾图走过来，搀扶着浑邪王到床头坐下，又低身去给他脱鞋。浑邪王怔怔的，苍老眼神里透出微凉的悲伤，“你，你还是怨我们，是不是？哪怕你阿妈死了，我也快要死了，你也还是怨我们，是不是？”

宋宣却在廊下，似乎已等候他很久了。体贴地等他望了过来，才开口道：“将军，龟兹国的使团今晚便要走了。”

浑邪王颤巍巍地道：“江夏王、江夏王的，他又不是皇帝！他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连亲人都不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