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军营号角隐隐嘶嘶。

「宋小姐喜欢花，韩大哥好有心思，说是把花夹在书裏，好哄哄小姐的丧父之痛呢！」

咽下喉间的硬块，翠秀坐在门槛上，闭起了微红的眼眶。

「你去吧。」

长大后，每个春天他都会在山后为她摘满满一捧山花烂漫，璀璨夺目，她只觉得自己是镇子裏最幸福的姑娘。

「韩嫂子，」小王还是兴致勃勃，「宋小姐是不是如同大家所说，高贵圣洁的好像朵莲花似的？」

「夫君……」

夫君……我比不上宋小姐，永远都比不上啊……

就那么一步，翠秀停在了宋依颜房门前，她不愿意踏上通向宋依颜房间的臺阶。

小王毫无所觉，「大伙儿都对小姐很上心呢！翠秀姐，韩大哥这么忙，还特地跑去书铺子裏找书呢！书铺子早就被瓦剌人烧毁了，我们四五个人陪着他，好不容易从灰裏爬出来几本，韩大哥就坐在地上，点灯把断了背脊的书一页一页拼回去，好送给小姐！」

韩烨回头，将她的手臂从腰间拉开，眉宇间带着淡淡疲惫。

夫君，我每日看着血淋尸首，我替大伙儿包扎伤口，将牺牲的弟兄们埋葬，我唱不出宋小姐那样的歌，但我心头的痛苦一点不比她更少。

有人气喘吁吁的声音惊开她的眼皮，翠秀看去，来她家的是和韩烨一个军营的小王。

翠秀将书合好，顿了顿，重新放回小王怀裏。

夜裏，韩烨回家，那株老柳树下，随着寒风粗涩摇盪着泛黄的柔软枝条，柳条上缀满了冰凌，月色下影舞萤光，错落

那个时候，雨落在身上怎么那么甜。

夫君，你可知道，我每日为宋小姐细心烹煮吃食，自己却从来都没有吃饱过？

「韩家嫂子，让一让。」

翠秀跟着韩烨，忍不住伸手抓住韩烨背后的衣裳，将脸靠在他温暖的背后，忍住眼眶裏面心酸的一秒泪滴。

「韩家嫂子请让一让，韩大哥在镇裏的铺子好容易找着了几本琴谱和诗册，让我来送给宋小姐呢！」

翠秀看着他，默默起身，让开门口，引他去宋依颜的房间。

他说过的。

翠秀，哥哥会永远爱护你。

她单薄的身体立于阶下，这时战火连天，风逆着吹，一刀一刀刮着身体。

宋依颜小姐，仿佛明月下，最轻灵的那一抹空谷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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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许多，现在看来，好像恍若梦中，不过几个春秋，竟然已经无法触及。

小王将一满怀的书往怀裏紧了紧，最上头一竟然本歪了歪，掉落下来。

雪还没有退，化成水滴从树枝顶端一点一滴的，落在人脸上。

人和人，的确不能比。

「夫君……」她不知道心底怎么那么委屈，自卑和酸楚交织着，想要重新依靠回去，却又被推开。

小王笑弯了眉眼，天真而不解世事的笑语，刀子一样捅进她的心底。

「翠秀，军裏还有许多事，你怎么这个时候哭？不懂事！去照顾爹娘，我先走了。」他不耐烦的推开她的手，转身大步走开，不顾妻子在身后小跑步的追赶。

青梅竹马，十几年淡淡时光，小时候，你曾牵着我的手说，哥哥以后会一辈子爱护你。

的手拧紧下摆的粗布衣裙，跟在夫君身后，看着他修长的腿来回迈动，完全不曾回顾自己，整个人仿佛一个木头。

翠秀扶着破败门框喘气，看着韩烨的背影，慢慢滑坐在门槛上，虚弱无力。

夫君……宋小姐一汪眼泪就得到你温柔以对，可是为何，我落泪的时候，你却如此不耐烦？

翠秀不愿多说，僵立在臺阶下，拢着寒风中的手，「小姐的确是……不染凡尘，极好相处。」

「怎么了？」

小王累的弯腰，摇摇晃晃踏进来。

翠秀兴致不高，淡淡的嗯了一声。

小姐不染凡尘，所想所爱，不过是一本故事集，而她，则每日为着一粒米一颗馒头掰手算计；

而她呢？不过是围着锅臺打转的一个村妇；

翠秀弯腰捡起，书册在风中翻开，裏面竟然夹着一把蓝色的鸢尾花。

「嗯。」

夫君，你可知，你是翠秀最重要的家人，翠秀也有脆弱的时候，只要一个拥抱，一声鼓励就够，让我知道，你的心裏没有别人。

小王年轻的脸上带着大大的笑，认真抱着怀裏那一大摞旧书。

夫君，你摸摸我的手，它们已经如同白骨一般，在风中干裂成没有肉骨的棍棒？

这小伙子是个性格活泼的，一面呼哧呼哧的喘气一面还兴致勃勃的跟翠秀聊天，「韩家嫂子，据说宋小姐长得可漂亮了，是不是？」

小姐出口成章，而她所懂得的最有气质的一句话，也不过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么一句而已，满大街人人会背。

想起幼时，她梳着双环髻，淘气爬上青砖小院儿的桃花树，越过低矮墙头看下去，还是个男孩的韩烨挥舞着竹子做的剑，带着虎头帽。清明雨纷纷，他在狭窄的巷子裏大笑着奔跑，让她挪不开目光。

小姐在对月吟诗的时候，她在烧火劈柴；

小姐身上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而她因为常年堆肥，衣裙上不免带着土腥味；

「……是么。」细弱的声音仿佛一个幽魂，淡淡散在夜裏，翠秀淡淡的微笑。

「夫君……」

「夫君……夫君……」

小姐哪怕穿着粗布青衣，依旧美得不染凡尘，而她早就在战火中熏黑了肌肤，干裂红肿的手，再也不见少女时青葱滑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