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来人的身影沉沉压至床前，她才察觉到有人进来了。

莺歌才刚将药送进来不久，空气中还残留下淡淡的苦药气。

搁下茶盏，俞安行起身，缓步走到外间那座供奉了几十年的佛龛前。

“祖母说的是何事？是扈氏给我下毒一事，还是您亲自让人剜了我心头血一事？”

“你……”

俞安行笑笑，从容撩袍坐于床边。

他的语调平静，看似不过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小琐事。

老太太明显激动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抬手指向站在床前的俞安行。

她说，不要沾血。

浑身气度却又像完全换了一人似的。

她边说边咳，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嘴角已隐隐现出了鲜红的血迹。

许是因着疾病缠身，老太太的反应变得迟缓了许多。

那些人的命，也不配脏了他的手。

离开时，不知想到什么，俞安行愉悦弯唇。

陈年旧事的结束，是一切崭新的开始。

他答应过她。

看向自己的手。

“也不知日日拜佛念经，可有让祖母心里的罪责少了些？”

修长、干净。

“早在六年前，那柄刀插进心口的时候，国公府的世子，便已死了。我今日过来，不过是为了做个了结。”

“那些事情，你是不是……一直都记得？”

看不出有何变化。

“……什么大战、什么天机阁……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再加上香炉里还在熏着过分浓郁的苏合香，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成了一股难闻的腐朽气息。

“四十年前，那一场，令祖父身殒，令宁府获封的大战？”

“知晓祖母生病，我心里一直放心不下，这不，今日便冒雨赶过来看您老人家了。”

她眼睛蓦然睁大，剧烈咳嗽起来。

他仍旧是一袭高雅翩然的月白长袍，一举一动优雅有度。

温热的茶水从壶嘴中汩汩流出，袅袅茶香四溢。

“又或是，天机阁的事情？还是——”

俞安行回身，面上笑意戏谑。

“私自勾结外夷，无论是国公府，亦或宁府，都逃不掉。这些，大理寺自会派人来调查清楚。”

俞安行端着茶盏，碧绿的茶叶躺在杯底，清澈的茶汤映照出他清朗的眉目。

他曾无数次想过，要如何亲手取了老太太和扈氏的性命。

老太太未接过俞安行递来的茶，枯朽的双目警惕地盯着他。

那双凹陷的浑浊眼珠缓缓移动，停在来人身上，一顿。

“我想，祖父至死，应也未曾想过，竟是自己的枕边人，勾结外夷，借天机阁之手，害了自己的性命。”

是她喜欢的模样。

“倒是你……你满口胡言，为了一己私仇如此诓骗众人，我国公府满门忠烈，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一个不肖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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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总在好奇，祖母常年身在国公府，来往的皆是身份不俗的世家贵族，又怎会同天机阁有关系，还会亲自将我送去练武。原来，祖母同那些人的渊源，竟在四十年前就开始了。”

长指执起茶壶，俞安行敛目，安静斟茶。

到现在，却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了。

目光落在老太太那截干枯的脖颈上。

甚至一度成了他要回到京都来的执念。

落入老太太耳中，却恍若平底惊雷。

下着暴雨，屋里的窗扇都紧紧关着。

轻抿了一口温茶，俞安行品着其中味道，眼角翘起一个微弯的弧度。

“怎么，几日不见，祖母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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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眸。

老太太一双眼睛瞪着极大，双手死命拽住被面，直将上头绣着的花儿都扯得变了形。

俞安行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