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佩闲一笑置之，问弟弟这一年过得如何。

女人笑了笑，摇头，“被他知道又要怪我了。”

女人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正专注看手机。郑佩闲永远忙碌，所有生活连带着空隙都奉献给学术研究，她不停打字，似乎在思考着一个举世无双的物理难题，直至郑怀悠拖着行李箱走到她面前，提示她一般挥挥手。

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他不知道，直至前面的师兄传来一声惊呼——随鸣，雾散了！

话题来去不过工作和感情生活，外加外甥文晓。聊光了，郑怀悠安静择菜，二老安静煲汤，大家互不打扰。

红灯转绿，车子起步，两人暂时都没说话。

山岩顶端露出全貌，灰褐色天空下，海潮涌动，那片几近贫瘠的荒原中央独独耸立一株枞树，仿佛天地最后的供养。

郑怀悠落地t市，有人来接。

那张照片静静躺在所有作品的最下面。构图一分为二，以悬崖为水平线，下半部的海水冲击峭壁，翻涌的浪花漫过礁石。上半部是一株稀疏的枞树，枝干细瘦，不随风动。

老样子。郑怀悠答，隔两秒又说，“比之前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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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佩闲牵起嘴角，略显苦涩，说读书什么的无所谓，身体健康就好。

回到本市，原本喧闹的路面略显萧索，高架都不塞车了，周随鸣顺畅到家。

“在我家待着，放心吧，我开着监控，你要是想看，我发你链接。”

每年两次保养，是习惯，也是惩罚。这班旧日战友如今对着他，不过是一个个黑黝黝的镜头，一只只无神的眼睛。

you：航班改期了，今晚回。

冷峻而朴素，悲壮却开阔。

她试图从郑怀悠手里接过行李，没成功，只好先领着他去车库。路上她询问文晓的情况，郑怀悠一一回答，略去了一些外甥作天作地的劣迹，只说还不错，大学也有去，在他的监督下出勤率尚可，暂无被开除的风险。

到家后，父母对这场难得的团聚很是满意，忙着准备晚饭。郑佩闲临时接了一通越洋电话，律师打来的，她立刻把自己关进房间，留下郑怀悠陪父母聊天。

对他们而言，身为同性恋者不算离经叛道，但不组建家庭实在天理难容。

郑怀悠没接话，反问她这次过年在家待多久。郑佩闲说最多两个礼拜，她要赶在二月底回去，除了处理家里的破事，还得赴美参加物理学会组织的巡回交流，时间至少半年。

发布者配文：师弟g的伟大之作。

“这话给你那群学生听见，估计要吓得昏倒了，郑教授。”

郑怀悠点头，说应该的。

发表时间是十年前，点赞者寥寥。周随鸣长久凝视，记忆中，苏格兰高地冷风呼啸，迷雾氤氲，他的背包被雨水打湿，将近十小时的徒步几乎消耗掉所有体力，只能靠着登山杖，一脚高一脚低地踩着腐烂的植被前行。

正巧红灯停下，女人扭头看向他，哦一声，“看来好的不止一点。”

手机忽而跳出信息通知。

这是最黑、最深的一只眼睛。他默默清洁完，再度将沉默的战友们放回防潮柜，随后打开ig，找出那个看过无数次的账号，手指不停，滑到底。

周随鸣哦一声。他已经比很多人幸运，父母开明，儿子取向为何，二老没那么介意，更在乎的是周随鸣是否过上了幸福小家的理想生活。

看日历，郑怀悠的归期在后天，nest营业在大后天。周随鸣一时无聊，本想继续追剧，却突然有些看不进去，只能暂且搁置。

他静静望着，忘记呼吸，只觉此前苦难皆不作数。

周随鸣机械性地重复着清理工作，直到拿出最里面的一台哈苏。他放下擦拭布，端起相机，指腹抚摸过机身，仍有某种灼烧之感。

对方抬头，露出几分惊喜，然而笑容没两秒，看到他是独自出关，转为遗憾，“晓晓没来？”

真忙啊。郑怀悠感叹。郑佩闲停顿几秒，有点抱歉地说你在国内，如果爸妈和晓晓有什么事，还要麻烦你多搭把手。

没多说，只在临走前对他暗示，过完年你就三十二了。

他从头到尾将家里整理一遍，最后实在没东西能理，唯有打开角落的壁橱，拉出半面墙高的相机柜，坐在地上开始清理除尘。

中途，郑佩闲出房门，进厨房时略有倦容，宽慰几人说没什么大事，然后接过郑怀悠手上的工作，与父母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