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虎口脱险，诛杀先太子的事被称为庚子宫变，晋陵长公主与驸马暗查先太子谋逆证据，亦有出力。

这般看来，裴序应当感谢眼前的天子，他对自家有知遇之恩。

只手在袖中，拢了拳。

此后朝廷稳定了数年，之后就是……更为惨烈的，也是彻底撕开舅甥情深假象的景麟宫变。

天子的气势，忽就弱了下去。

还是给天子留了一些颜面，没直说他怯懦自私。

从不可置信中平复，裴序想起李茴登基前的生平。

“你是在指责朕？”

李茴冷笑几声，拂了碗。

从来不是为了百姓的安居乐业。

他当然清楚，坚持己见会激怒天子。

不受宠皇妃所出，家世一般，资质也一般。童年时受其他皇子欺负，得晋陵公主庇护。后来，魏家平定疆外有功，翻身回朝，封了国公，逐渐势大，遭到先太子的忌惮和谋害，魏国公领南衙禁军发动宫变，于先帝病榻前诛杀了先太子与几个心腹党羽。

“朕为天子，朕的安危，才是江山之重，这没什么可质疑的。你裴氏自诩社稷之臣，便尽心辅佐朕就是了。”

他沉声，“朕倒不知，裴卿身上还担着言官之职。”

杨孟忠觉得不妥，抬起头，飞快扫了一眼，觑见裴序抬头，目光盛着不可置信，令天子脸臊，说不下去。

那时，裴序这一支族人远没有现在出众，祖父与大伯父在朝中与外祖家舅舅一样，担任的都是清要的职务。

他面色松缓了一分：“我知道你叔父的请求，无非又是想借此机会请军剿匪，可你也知道，今值动荡之际，长安随时都有可能……”

天子再势弱，恼怒起来处置他们这些人，也是眨眨眼的事。

今上大多时候以温和示人，但盛怒之下，也曾重罚过几个臣子。或许他会因此遭到贬斥或者夺官，甚至……但过往所接受的教育，让他不能苟同对方的行径。

是魏氏清扫晋陵余党之后，奉明一派独大，天子想扶持能够与之对抗的势力，渐渐才形成今日的局面。

看到这，李茴觉得这庞稷这些年倒也没光干水匪，还是读过几本书的，竟知道前朝隆庆年间，民间徐恩起义便是这个打法。

少年李茴在舅舅扶持下登上了宝座。

李茴不耐地打断了他：“难道不是你叔父将人逼太狠了，把他们赶尽杀绝，逼上的梁山？反观先皇在时，都是些小打小闹，还从没闹出这种事。”

裴序道：“臣未敢，臣只是……”

只那时，都城建康，润州便为重要之地。而今，去长安相距千百里，纵他们占领了西津渡，一时扼住漕运，也不过数万乌合之众，对长安造不成威胁。

沉默了片刻，他道：“……臣的恩师教诲，民惟邦本。社稷之稳，在乎天子，更在乎百姓。此匪寇，无论是小打小闹，还是谋逆事，皆关乎民生，请陛下审慎处置。”

殿中内侍俱跪成一片。

“这些年，汴州要将领，朕拨了，要军饷，朕批了。可朕要的功绩呢？”他略有些烦躁地将奏疏扔至一旁，“他不好好思己，有什么颜面一而再再而三拿这件事烦朕？”

裴序也跪下，他仪态坦然，神色平静。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来，肃然问：“陛下……难道只在乎长安之危，不管顾汴州军民之安么？”

津渡。

因先太子当时亦有谋逆之心，又在那情境下，魏国公的逼宫罪名便成了护驾之功，先皇顺水推舟，改立李茴为储君，不几日便撒手人寰。

说到后来，语气已显出一种疾厉的、恼羞成怒的况味。

原来那些看似与他们一致的政见，只是眼前这个平平庸庸、被旁人联手推上位的天子，想在后世评价中留下几句可圈可点的实绩，不那么难堪。

只是臣下不能直视天颜，裴序垂着眼，未曾看见。

李茴一愣，继而脸皮更僵。

裴序语塞。

所谓的知遇之恩，也不过是看中他们这些清臣，好拿捏，放心利用，不易像魏氏那般失控。

这番话，等同于承认了他不会为魏氏收买，但也绝非他李茴的追随者。

下意识就想，如果自己因此……她

非是他被天子说服了，而是他从天子的话中听出了不满，与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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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那些水营里的兵丁……却不能还。

他不惧落魄，但脑海中浮现出桑妩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