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被围的消息传来时，他们正在赏雪品茗，谈论的是建康城外新开的梅园，哪个名士新得了柄白玉麈尾，这雪落在秦淮河上，比落在洛水上多了几分风流。

“那时朝廷在等。”王逊的声音很轻，“等匈奴自己退兵，等北边有人勤王，等洛阳自己扛过去，等来等去，等到了洛阳城破——”

“他便成了朝廷的藩臣？”

那张苍老的脸上，是让王珣脊背发寒的平静。

分明是他王家不肯出兵，不肯担责！

冬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将台城的宫阙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够了？”辅政亲王的声音陡然尖利，“一条人命，司徒就换来一句够了？”

王逊看他一眼，目光里透出讥诮：“加封是朝廷的事，受不受是他的事。他受，朝廷多一个名义上的藩臣。他不受，天下人便看清了他不臣之心。”

王珣转身行礼：“司徒。”

“因为当年洛阳城中，无兵、无粮、无人心。”王逊一字一字道，“河北诸镇观望不前，江南援军迟迟不至，洛阳守军饿得连弓都拉不开。刘川围城三月，城中易子而食——”

当然，这些消息都是从北边逃回来的商人口中辗转听来的。朝廷对关中，早已是睁眼瞎。

他记得父亲与叔伯们在乌衣巷的宴饮。

御史中丞哑然。

“朝廷还能等吗？”

“赵缜在洛阳，苻毅在长安。此二人，皆不奉朝廷正朔，皆怀虎狼之心。然二虎并立，必有一争。”

王逊打断他，缓缓转过身。

王珣一怔。

他顿了顿，声音苍老而平静：“关中饥馑，仓廪空虚。苻毅虽得长安，根基未稳。此时朝廷若以正朔之名，赐其封号，予其钱粮——”

“司徒的意思是……”王珣斟酌着用词，“扶氐制赵？”

“道辅。”

顿了顿，又道：“至于赵缜——”

“那时，朝廷在做什么？”

氐族因为内乱，兄弟阋墙失了中原，骑兵奔向逃亡草原的他，苻毅得了氐族之势，更是在羯人与匈奴交战之际，直接攻破长安，将匈奴撵回了老巢。

王珣立在殿外廊下，望着雨幕出神。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司徒！”御史中丞几乎跳起来，“此人悖逆至此，朝廷还要加封？！”

王珣的脚步顿住了。

朝议散时，已是黄昏。

王珣沉默。

据说此人治军极严，与诸部约法三章，不掳掠，不滥杀，开仓赈济关中饥民，一时间氐汉归心，长安城中甚至有耆老焚香跪拜，呼其为苻公。

洛阳惨事，可不是匈奴有多强，是诸公不肯出兵，直

他望着身前那个苍老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王逊看着他，“殿下，这便是朝堂。”

“一封诏书而已，不费一钱一粮，有何不可？”

他看向王珣，“如今赵缜在洛阳，赵明昭在幽州，商路都铺到了南边，赵氏羽翼已丰。开春雪化，他必西进长安。苻毅若败，关中便尽入赵缜囊中。届时赵缜据洛阳、有关中，北连并州故地，南下江淮便再无掣肘——”

王珣忍不住接口，“司徒，苻毅乃氐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年刘川也是匈奴，朝廷也曾册封，结果如何？刘川前脚接了诏书，后脚就自称大单于，转脸便攻陷洛阳——”

苻毅。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无人再言。

“如今呢？”

王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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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冬雨淅沥，檐水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们走在无人地，王逊才缓缓说，“关中饥馑，前些年朝廷难以自保，如今苻毅赶走了匈奴，救天下之将倾，朝廷理应给予封赏，给予钱粮以稳关中人心。”

王逊不再看他，转向殿中众人：“庾玄度之事，朝廷必有哀荣。着礼部议恤，追赠三品，赐谥忠愍。其家眷，厚加抚恤。”

王逊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他都背定了。江南士林、天下清议，从此提起赵缜，必提庾玄度。提起庾玄度，必疑赵缜。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苍老的疲惫：

亲王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加九锡，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诏书再拟，择日再发。”

“道辅。”

“你说得都对。刘川当年，确实如此。可你知不知道，刘川为何能攻陷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