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仆放下手里的包袱，抹了把汗，压低了声音：“官爷有所不知，前几日太子殿下下了禁令，不许蓄养歌姬舞女，不许设宴奏乐。我家主人说了，既不能用，留着他作甚，不如把东西搬回老宅，这园子怕是要空一阵子了。”

赵缜皱了皱眉，“起来说话。”

他快步穿过街道，到了近前便要跪下。膝盖还没着地，赵缜已经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周离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声音涩然：“记得，臣随圣人入洛阳时，满城废墟，十室九空。废楼里堆满

周离的瞳孔猛地一缩，拐杖差点脱手。

周元朗是他的嫡长子，如今在工部挂了个员外郎的闲职，前几日跑到苻毅面前理论，说周家的家宴不归禁令管，被苻毅一句话堵了回去，转头便四处串联，要联名弹劾苻毅。

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雕工精细，鬣毛根根分明，嘴里各衔着一枚石球。灯笼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周字，红绸在秋风里轻轻摆动。

那些子弟还是与明昭一同在他建的书院读的书，一恍眼都成家立业了。

正是周离和周元朗父子。

他下车后没急着进去，而是转过身，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周离连忙直起身，周元朗也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站在父亲身后，大气不敢出。

周离下了车，正要往园子里走，忽然停住了脚步。

周离不敢吭声。

“周卿家，你还记得十年前的洛阳是什么样子吗？”

周离是当年在晋阳时投奔他的坞堡主之一，如今成了御史中丞，周家在他手里从三流世族成了洛阳新贵，另外的郑、陆、张三家也是，子弟多在朝中任职。

周离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顺着赵缜的力道站直了，但腰还是弯着，头还是低着，声音发颤：“臣不知圣驾降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青年男子，穿着墨绿色的锦袍，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玉佩。

周离从车里出来，身着藏青色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

“朕微服私访，不必多礼。”

赵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清漪园，字是行书，笔力遒劲，想来出自名家之手。

没过多久，一辆青帷马车从巷子那头驶过来，在园子门口停下。

“臣……”周离斟酌着措辞，“臣遵太子禁令，今日正叫人搬东西，往后这园子便空着了。”

“这位老丈，”赵缜朝门口一个搬东西的老仆招了招手，“这园子怎么在搬东西？”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门口吆喝，指挥着众人，满头大汗。

“三万两。”赵缜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当年在晋阳时，住的院子，修缮加扩建，拢共花了不到三千两。你这一个园子，顶朕十个院子。”

“这园子朕方才路过，进去看了一眼。修得不错。”

他语气惋惜，这么好的园子，花了大几万两银子建的，住了还没多久，就这么搁置了，任谁都要叹口气。

赵缜没有刻意隐藏，大模大样地在那，在绿荫下格外显眼。他身量高大，即便穿着寻常衣袍，久居人上的气度也遮不住。

当年还只是与明昭做做青乌炭的生意，如今水涨船高。

周元朗也跟了过来，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的灰尘，一声不敢吭。

门敞着，有仆从进进出出，正从里头往外搬东西——桌椅屏风、瓷器摆件、还有几只锁着的大箱子，抬起来沉甸甸的，想来是些值钱的物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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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离额上沁出细汗：“回圣人，前后……约莫三万两。”

赵缜没接话，向园子里走去。周离连忙跟上，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周元朗跟在最后面，腿肚子还在打颤。

赵缜忽然开口：“周卿家，这园子花了多少银子？”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周家人，不由得交头接耳起来。

前几日苻毅封的就是这座园子。

周离脸色微变，周元朗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看到了街对面槐树下的那个人。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再说皇宫能跟以前的院子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