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循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只有谢云归面色如常，与诸公笑饮。

但卢氏这些年经营着河北最大的商队，从幽州到洛阳，从洛阳到江南，丝绸、茶叶、盐铁，什么都做。

秋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案上的酒盏微微晃动。残阳的余晖正在消散，天色从蟹壳青变成了深黛色，宫人们点起了灯，灯火将殿中照得通明。

郑伯雍的笑容收了几分，一脸推心置腹的模样，“殿下，老臣是前朝旧臣，蒙陛下不弃，给了散骑常侍的闲职。老臣心里清楚，这是陛下看在老臣这把老骨头的份上，给郑家留了几分体面。”

“陛下如今的难处，不在能不能打，而在钱。”

这话说得诸公脸色都白了。

谢晏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后来上皇北伐，陛下定鼎，诸公回来了。朝廷给了诸公体面，可体面是别人给的。别人能给，便能收。”

他看着殿中诸人，“过几日，《周报》会刊印出来，发往各州各府。届时天下百姓、商贾、士族，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今日无雨，只有秋风。”谢晏转了转手中的酒盏，“秋风也好，比雨声更让人心静。”

“昔日衣冠南渡，诸公的祖上从洛阳跑到建康，再从建康跑到更南的地方。田产丢了，庄园烧了，族谱都差点没保住。那时候诸公失了土地，失了宅院，失了朝堂上的位置，至今被天下人议论纷纷。”

四位家主落了座，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宫人斟上桂花酒，酒色金黄，香气清冽。谢晏举杯，众人跟着举杯。

崔珩端着酒盏，浅浅抿了一口，“殿下说的是，秋日天高气爽，正宜静坐。可惜朝中事多，陛下近来又忧心边患，怕是难得有这样的闲情了。”

王珣坐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盘算，他来洛阳是为刷存在感的，可没想被卷进这种局面。

殿中几位家主的神色都微妙地变了变，他们就只知道，朝廷想起他们，能有什么好事？

不像他们，都闲得只能盯着子弟读书了，望子女成龙。

卢循是士族高门里最早和少府做生意的人，也是最清楚朝廷账目的人。

但谢晏知道，崔珩不是那种只会清谈的名士。他的风流是做给人看的，精明是藏在骨子里的。

“今日重阳刚过，秋色正好。”谢晏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这些日子想着诸公久未见，便请了诸公来赏花，金菊开得正好，太液池的残荷虽不如夏日盛时，倒也有一番味道。”

“陛下要在天下发行国债。”

徐，浑身上下透着名士风流的做派。

诸公：？

谢晏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话锋一转。

郑伯雍笑道：“殿下好雅兴，残荷听雨，自有一番诗境。”

这是打算明抢，诸公想着家底，几万贯还是出得起的，朝廷也不能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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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安静了片刻。

谢晏抬眼看了崔珩一眼。

郑伯雍放下酒盏，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已经开始在谢晏和崔珩之间来回打量。

卢循紧随其后，卢循比崔珩年轻几岁，三十七八的模样，面白无须，眉眼温和，看起来像一个不谙世事的中年书生。

还有这种好事？

“殿下的意思是？”

“国债，就是朝廷向天下人借钱。朝廷打西域，打通丝绸之

谢晏看着他们的反应，唇角微弯。“诸公不必紧张，陛下说了，她没打算让诸公出钱。”

谢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郑伯雍的笑脸微微僵了僵，倒也不必招待，多吓人啊。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老臣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郑家这些年，承蒙陛下照拂，商队走南闯北，少府给了不少方便。老臣心里是感激的，郑家上下也是感激的。”

说到这尴尬的事，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谢晏放下酒盏，抬起眼，目光从郑伯雍脸上缓缓移到崔珩，又移到卢循，最后落回殿中，“今日请诸公来，原是为赏菊赏荷，赏一赏这深秋的景致。诸公既然问起边患，我便直说了。”

谢晏叹了一声，“崔公说的是，边患这种事，年年都有，不过是今年重一些罢了。陛下在朝中日夜操劳，我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在宫里替陛下招待招待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