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碧不敢强挣，只得翻身下马，众官军见她下马动作娴熟，愈发疑心，“小妇人，你家住何处？”

童碧怔了怔，扭头朝身后看看，长街上早是关门闭户，再没别人，便反手朝自己指一指，“叫我啊？”

不待她申辩，两个官军已将她左右押住，一路往中兵马司监房而来。

童碧正四面瞧着呢，一个官军又将她猛地朝右面墙根底下推去，“去那头蹲着！”

“她真生了大气了——”

这堂中摆满刑具架，又有火炉，又有水桶，又有老虎凳，又有刮皮刀，真是哪个地方自有哪个地方的十八般武艺。

两个官军将童碧推进大门来，只见一间大堂屋，堂屋中靠墙下有个向下的入口，底下便是囚室，听到从底下传上来一些痛哭号啕之声，咿咿呀呀，像从阴司地狱传上来的一般。

童碧脑中一片混沌，向后退了一步，“我不跟你回去，那不是我的家，那是苏家，是苏宴章的家，也不是你燕恪的——”

语毕，他挥一挥衣袖，深吸一口气，两手来握住她的臂膀，声音又放得温柔，“别为那些死人和我吵好么？天晚了，咱们回家吧。”

昌誉路四早牵马过来候着了，“三爷，回去吧，三奶奶会回来的。”

“我睡不着，闲走走，散散闷不成么？犯了什么王法么？”

自幼童碧听爹娘说起话来，一个嘴里满是市井油盐，一个嘴里却是江湖快意。她像是这两个世界的夹缝中长起来的人，两面都不挨着，两面又都沾点边，简直不知该往何处安身。

他头心一紧，提着衣摆从船上跑到栈道上来，这栈道滑得不得了，他连跌了几跤，爬起来又跑，奔到岸上来，在夜雾中东奔西寻，枉费了半日精神，又回到原地，整个人垂头丧气，失魂落魄。

有个官军挑高了灯笼在她脸畔照着，“哼，没听说二更天还有年轻妇人在街上闲逛散闷的！就算你是闲逛，也属犯夜！立即下马！”

才刚路上灯火不明没看清，这会借着这刑堂中七八盏油灯一瞧，像是个美貌妇人。管队忙命人端了两盏油灯来，细一瞅，真是肌肤如月，两眼似星，还透着股异域之色。

“童儿！”

他又进前一步，正要拉她，她却摇摇头，一回身朝门前跑了。

正不知该往何处去，忽然听见一阵兵荒马乱，街前跑来一队八九个穿布面甲与戴笠盔的官军，横刀提枪地将她团团围住，“速速下马！”

自然了，在县衙来提人前，兵马司先审一道，其间审来无疑者便放了，因此这一道便能捞好大的油水。

燕恪嗓音发颤，是哭是笑夜色中分辨不清，他垂着头，头上悬着一轮半月，天上缀着几片生不了跟的浮云。

即便到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经历这许许多多的是非，她仍觉得世事渺茫，诸多疑问。也许她生来脑子笨，只觉这世上仇恨恩怨纠葛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叫她根本不能明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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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领头的小管队拨开人堆挤进来，洋洋得意地一笑，“就是你，三更半夜不在家睡觉，在街上骑着马瞎逛什么？”

到底南京城是繁荣之都，连牢房大堂都比桐乡县衙的牢房大堂强上许多。

待燕恪奔出舱外，甲板上早是黑压压的一片天，只听那岸上“驾”地一声，哒哒哒急促的一阵马蹄响，她已策马奔进茫茫夜雾里。

众人相视一眼，那管队便将手一挥，“拿了！”

“嗳！我没干什么坏事，我真是只在街上走走——”

这地方不大，就在兵马司衙门旁一个简陋院子里，临时收监些疑似作奸犯科者，只等天亮再知会县衙来提人去细审。

童碧撇了撇嘴，“我没有家。”

童碧只得转过身来，依言蹲下，仰起脸来朝那管队笑笑，“军爷，我知道二更天我不该在外头闲逛，要不打我几棍子就了结了吧，犯夜不就是吃个笞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