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同伞归斋，她故意把肩膀往他伞下挤，半边袖子都湿了还笑得没心没肺。

新婚头两年里，他们也是真得要好。

“二爷觉得我很可怕吗？”

赵世衍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跳如鼓，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初见时，她一身蓝色儒衫，还是学子装扮，抱着几本书从桃花树下匆匆跑过，一头撞进他怀里，书册哗啦啦撒了一地。

她缓缓睁开眼，红着脸看他：“续安哥哥，是你救了我？”

因为落水时丢了面巾，就这么毫无遮拦地，直直撞进赵世衍的视线。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春日入山，溪水新涨，青苔湿滑，她不慎落入水潭。他急得不成，催促长瑞跳下去救人。

山寺那晚，他们没有回书院。

自此，花前传书，月下盟誓，山寺里偷偷系上同心结……

事后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一字一顿地许诺：“阿娴，我赵世衍这辈子绝不负你。”

她信了。他也以为他能做到。

佟锦娴望着跳跃的火堆，带哭带笑，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那时的我们，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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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他去佟家提亲。

佟锦娴起身走向他。

等人被捞上来，衣衫湿透、曲线毕露，女儿身再遮不住。

佟锦娴顺着他的力道缓缓扭过头，面容从披散的长发间露出来。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冲到洞角，扶着岩壁大吐特吐。

“你别过来！”

他和阿娴，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赵世衍心中生出无尽的愧悔。

学堂听讲，她总爱挨着他坐。

他无法想象与这样一个半人半鬼同床共枕，共处一室都难以忍受。

赵世衍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火光幽幽闪闪，把他的思绪一同拉回了从前。

他赵世衍的妻子，不该是这副模样。

“阿娴……”

“别过来！！”

红烛帐暖，她卸了钗环轻轻偎进他怀里；晨起梳妆，他替她描眉上胭脂；冬夜落雪，两人围炉煮酒，说起书院旧事……

说着又干呕了几声。

映着火光的瞳仁一点点放大。赵世衍半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等到直面这张脸所带来的冲击，才知道他准备的根本不够。

那时他们看着彼此，眼里都是真真切切的爱意，半点不掺假。

佟锦娴停下脚步。

再一年，她凤冠霞帔，成了他的妻子。

两人一齐蹲下捡书，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是赵续安？”

那些伉俪情深的日子，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以及被后来种种怨怼所覆盖的温情，此刻被火光一烘，重又鲜活起来。

赵世衍听见她脚步靠近，立时往洞深处退去，过程中头始终偏向另一边，连余光都不肯给她。

任是再美好的曾经，在这个鬼样子面前，也灰飞烟灭了……

赵世衍本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熟悉了以后，她便总是续安哥哥、续安哥哥这样叫他，声音又脆又甜。

他不断挥手驱赶，声音都变了调。

只一眼，他的胃里便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愧意作用下，他克服了心头那点不适，重新握住佟锦娴的肩，将她转向自己。

先生讲经，她在书页底下偷偷画乌龟；午后犯困，便拿笔杆戳他手背，要他替她遮掩；先生提问，她答不上来，便拿眼瞅着他，无声求助。

火光映着她那半张残面，面色惨白如纸，唇边还留着血迹，看起来越发像个鬼了。

才，那么故事为何叫梁祝，而不是叫马祝呢？

再看眼前，坑洼丑陋，多瞧一眼都觉残酷。

她曾也是满京城里排得上号的美人，五官精致，明艳似牡丹。

右半边依稀还能看出从前模样，可左边，疤痕蜿蜒狰狞，皮肉凹凸不平，颜色深浅不一……一直蔓延到脖颈，就像一张新糊上去的不该属于人类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