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筅收住。

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是微微的苦，极淡极淡，像山泉流过石头时带起的那一丝清意。

陈老站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忽然想起一千年前的那个黄昏。

陈老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又笑又哭的，像个老疯子。

他把茶盏放下，抬起头，看向窗外。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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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擎昀端着空盏，闭上了眼。

他那时候想，传不下去的。他连命都快没了，还传什么茶？

“陈老，该我谢您。”他声音很轻，“没有您，我做不出来。”

陆茗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茶盏上，沫饽泛着淡淡的光。

温器，投茶，注水，击拂。

顾擎昀想了想。

他张着嘴，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辛苦了，想说这一千年值了。

然后他伸出手，扶住了陈老的胳膊。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泣。

当天晚上，陆茗给陆怀仁打了一个电话。

陆茗端起茶盏，对着光看了看。

他看着那盏茶，嘴唇哆嗦着。

一盏茶饮尽。齿颊间的余韵，久久不散。

顾擎昀郑重地接过茶盏。

苦味散去之后，甘甜从喉咙深处慢慢升上来，绵绵不绝。

“特别好喝。”

可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是低着头，看着盏中残余的沫饽，看了很久很久。

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可还是把那根烟抽完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

陆茗也笑了，从顾擎昀手里接过茶盏，给自己和其他两人也倒了一盏。

然后他双手捧起茶盏，递给顾擎昀。

他低头看着盏中那层厚厚的沫饽，雪白，细腻。

“请君品茗。”

茶筅在盏中轻轻搅动，沫饽渐渐泛起，越来越白，越来越厚。

那一天的茶，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茶。

父亲把掰成两半的茶团递给他，说：“茗儿，陆家的茶，靠你传下去。”

茶香满室。

抹完了，转身又往灶房走。

和千年前父亲做的那团，一模一样。

他凑近唇边，轻轻啜了一口。

他端着茶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这两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茗以为信号断了。

陈老直起身，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跟眼前这个比起来，差得远了。

茶汤入喉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陆茗点了点头。

“茶做好了。”

边吹过，远处有鸟叫，近处有虫鸣。

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

可到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我替陈家的列祖列宗……谢谢您。”

“成了。”

是他用这一世的手，这一世的心，做出来的。

因为这一团，是他亲手做的。

陆茗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弯着腰站在自己面前，沉默了很久。

就是这个味道。

可现在，他站在千年前的北苑故地，站在自己亲手做出来的龙园胜雪面前。

电话那头，老人接起来的时候，手有些发抖。

陈老的眼睛瞪得老大。

沫饽入口即化。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晨光从山脊后面漫上来，把整片茶山染成了金色。

陆茗看着他，弯了弯唇角。

顾擎昀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

传下去了，真的传下去了。

陈老的眼泪又下来了。

茶汤随后而至。

远处，茶山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好喝。”

沫饽满盏，雪白如乳，厚得能托起一枚铜钱。

“小陆。”

陆茗碾好茶，开始点茶。

说完，他深深弯下了腰。

先是清冽的香，直冲天灵。

“雪。”林阿贵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出来了，站在门口，眼睛直直盯着那盏茶，“像雪。”

林阿贵站在门口，抬手抹了一把脸。

不，比那团更好。

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