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个消息。

顾正峰看着父亲。

他那时候觉得，这个年轻人有才华，有教养，有分寸。

顾正峰看着他。

“什么时候的事？”

他伸出手，拍了拍顾正峰的手背。

“您信？”

那孩子安安静静的，话不多，可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廊下，背对着顾老，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不该生气。我不知道该想什么。我……”他停住了。

“爸，”顾正峰的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老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深的心疼。

顾正峰沉默了几秒。

“爸，”他的声音极为沙哑，“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正峰的眉头皱了一下。

可此刻，这双眼睛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正峰，”顾老终于开口了，“陆茗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擎昀说的。”顾老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但不止擎昀。我自己也有眼睛，会看。”

活了七十多年，他见过太多事，经过太多风浪，没有什么能让他觉得“说不出口”。

“正峰，你跟他下过棋。”

他在斟酌。

他舍不得扔，用了十几年了，从老伴还在的时候就用的。

“爸，”他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淹没，“您怎么知道的？”

他找不到词。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荒唐到他想笑。

他忽然想笑。

“我信。他的茶道，他的琴艺，他的书法，他的棋。那些东西不是学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廊下的风停了，天边那层灰云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线白光。

廊下的风又起了。

顾正峰没说话。

“正峰，那些东西，不是天赋。是时间。是一千年。”

“正峰，我跟你说件事。”

“宋朝。”顾正峰重复了一遍，声音涩得像含着沙，“一千年以前。您说他是从一千年以前来的。”

“你见过哪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把《茶经》背得一字不差？你见过哪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下棋能把陈老头杀得片甲不留？”

大到他自己花了好几个月才真正接受，大到说出去没人会信，大到连他都觉得荒唐。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顾老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害怕，是那种接住了太多信息、脑子跟不上心的时候，身体先做出的反应。

“过年的时候，你们下了一盘。”

顾正峰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顾正峰抬起头，看着父亲。

他想起过年时陆茗坐在客厅里写春联的样子。

“什么意思？”

顾老没有看他。

顾正峰愣了一下。

“他是从一千年前的宋朝来的。”

顾正峰站在廊下，手扶着柱子。

那双手签过无数文件，握过无数人的手，敬过无数个军礼。

顾老沉默了几秒。

此刻，它们在发抖。

顾正峰愣住了。

“那盘棋，你输了。”

可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父亲从不说谎。

“我知道。”顾老声音平稳，“我活到这个岁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

“陆茗那孩子，”顾老顿了顿，“不是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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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怕你

“有段时间了。”顾老扇了扇蒲扇缓缓开口，“具体多久，你自己去问擎昀。我只知道，陆茗住进咱们家，不是以朋友的身份。是以擎昀认定的人的身份。”

顾正峰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顾正峰转过身，看着父亲。

顾老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不是因为不相信顾正峰，是因为这件事太大了。

那双眼睛和顾擎昀的很像，深邃，沉静，不轻易流露情绪。

“是。”

“正峰。”顾老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生气吗？”

可这件事，他犹豫了。

这辈子，父亲从没骗过他。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青筋凸起。

老人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蒲扇，扇面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发白，可还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