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叔叔赢了一局。”

他是从宣和三年的汴京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来的。

顾正峰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干脆利落。

顾正峰把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他抬起眼，看着顾正峰：“我想让您看懂。”

他拈起第二枚黑子，落在右下角小目。

第一局输得最快，中盘就投子了；第二局撑到了官子，最后还是输了半目；第三局他下了狠心，每一步都想了又想。

下到后半盘，他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这个年轻人的路数。

他忽然明白，那天晚上，这个年轻人，在用棋跟他说话。

可最后还是输了。

只有一种历经千帆之后，坐在这里，陪一个长辈下一盘棋的从容。

可那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就把那条大龙弃了，像战场上忽然放弃一座苦心经营了半年的阵地，把所有兵力调去攻打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记得自己一局都没赢。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询问家世

他不记得自己赢过。

知道这个人不是“陆茗”，不是那个二十多岁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在孤儿院长大的弃儿。

“第三局，您在中盘弃了一条大龙，转攻我左下角。那一步，您赢了。”

他看着棋盘上那四枚棋子的格局，看了很久。

顾正峰没有急着落子。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记得，不是这样。

“那盘棋，您下得很认真。”青年声音很轻，“每一步都想很久。您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看懂我。”

你占你的右上，我占我的左下。

顾正峰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不是学历史的，可他在茶山上待了几年，跟着顾老耳濡目染，知道那是什么。

“你父亲，叫什么？”

顾正峰的眼睛眯了一下。

江南六路茶事。

“那个角，是你故意露的破绽。”

他把那枚还没落下的白子放回罐里，坐直了身体。

顾正峰伸手，从棋罐里拈起一枚黑子。

那张脸上没有慌张，没有忐忑，没有“我要怎么才能让他接受我”的焦虑。

白子落在左下角星位。

顾正峰看着那颗白子，落子的位置和他一模一样，只是换了方向。

陆茗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家父姓陆，讳承远。祖籍吴兴，后迁汴京。宣和年间，掌江南六路茶事。”

可此刻他拈着这枚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陆茗，窗外的天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陆茗点头：“下过，三局。”

“是。”

那是宋代茶政最核心的职司之一，掌管江南六路数十州的茶叶专卖、税收、贡茶采办。

不跟，不挡，不争。

昀从外面请回来的一位“朋友”，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一个值得提携的后辈。

三十多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风浪都经过。

顾正峰没有继续落子。

黑白分明，各归其位。

他还把这个人当成自己家的孩子。

不是“我要赢你”，是“我让你看见我是谁”。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茗。

陆茗垂下眼，看着棋盘。

陆茗等他落完，才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

他下了半辈子棋，讲究的是堂堂正正，排兵布阵，不打无准备之仗。

陆茗的指尖在棋罐边缘停了一下。

棋盘清干净了。

“我赢了几局？”

他拈棋子的手势和顾正峰不同。

“去年，我们下过棋。”

每一个点都是一个可能，每一个可能都是一条路。

棋盘上四枚棋子，对称得像一张拉开的弓。

他记得那一步，那一步不是他的棋风。

他一直以为那是陆茗让他的。但此刻陆茗告诉他，那不是让。

陆茗跟落，左上角小目。

他赢了那一个角落。可整盘棋，他还是输了。

他看着陆茗。

他看见了，可他没看懂，直到今天。

顾正峰看着他：“为什么？”

此刻他已经知道。

空棋盘，十九道经纬线，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

顾正峰沉默。

陆茗看着他的眼睛。

他是用三指：拇指、食指、中指，轻轻捏起，像捏一片茶叶。

顾正峰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