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交叠，躬身至膝，像他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进祖父书房，对着满架典籍行的那个礼。

李姨正在剥冬笋。

顾老看着他：“让你去。”

她看见陆茗进来，愣了一下。

他站得很直，月白衬衫的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风拂动他的衣摆。

可他的眼睛是红的，熬了一晚上夜。

他低头看了一眼，微博的红色数字在往上跳，一千，两千，五千，一万。

他的手指停住了。

陈老的眼眶红了。

纸是a4的，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棋谱。

陆茗站起来。

只是看得多了，那些东西就长进了他的手里。落子的时候，手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去。

批注里写着八个字：“不争一隅，先观全局。”

陆茗的手指在那一手上停了很久。

一月的冬笋还没冒尖，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壳上沾着湿漉漉的泥。

“拍什么板？”

“小陆，你去歇着，这儿我来就行。”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行了一礼。

他看着陈老，看着顾老。

第四手……

“方司长亲自拍的板。顾老、李老和墨老、我……我们四个老家伙联名举荐。”他看着陆茗，“举荐你，代表华夏队，出战这一届的应氏杯。”

他看了第一手，右上角星位。第二手，左下角星位。第三手，右下角小目。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陆茗预想的要快。

陆茗把棋谱轻轻放下。

陈老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后来有一个姓段的，段位最高，八段。他把谱摆了三遍，说了一句话。‘这不是现在任何一派的路数。’”

笋壳裂开的声音很脆，噼的一声，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然后，门又被敲响了。

他那时候十六岁，躺在病榻上，把这一手摆了又摆。

他不知道周老临终前摆这一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揖礼。

代表华夏

“您看懂了就好。”他的声音更哑了，“围棋协会那边，人选定了。”

天元。

茶室里没有人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陈老。

那些定式，那些变化，他没有刻意去学。

他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茶几上。然后去厨房帮李姨择菜。

他想起《周氏弈谱》里有一局，周家第五代传人对阵当时的国手。

顾老的声音沉下来：“井山裕太那条微博一发，网上炸了锅，围棋协会那边的电话被打爆。老陈说，协会里几个副主席吵了一上午，吵来吵去，谁也不敢拍板。”

棋谱打印在普通的a4纸上，黑白子用圆圈和实心点表示。

周家的棋。

“陈老，周老这一手，我看懂了。”

像是在对什么人说：我走了，这盘棋，你替我下完。

第四手，白子落在一个谁都不会想到的位置。

“老陈不是说着玩的。他把你在顾宅跟我下棋的谱，托人送给了围棋协会的技术组。那几个老家伙看了，谁都没说话。”顾老顿了顿。

“陆茗，领命。”

陆茗的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下。

窗外雨声忽然大了。

“这是周老生前最后摆的一局棋。”陈老的声音有些哑，“没有下完。”

陆茗看着他。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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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书房里那卷《周氏弈谱》，他翻了多少遍，自己都记不清了。

每一次刷新，数字就涨一截。

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放在茶桌上。

他看着陆茗：“他说，这像周家的棋。”

不是占角，不是挂，不是拆。是凌空一点，落在棋盘的正中央。

陆茗低下头。

老人走进来，没有寒暄，没有喝茶，甚至没有坐。

那一局，第五代传人起手第一着，也是天元。

是状态不对，挑来挑去挑不出一个能扛旗的。”

“没事。”陆茗在对面坐下，拿起一株冬笋，拇指抵住笋壳的根部，顺着纹路往下剥。

那天傍晚，他刚从茶室出来，手机就震了，连续不断。

门推开，陈老站在门口。

他看着陆茗，看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