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穿着红棉袄的新媳妇高晓梅，正被村里的婶子搀扶着，规规矩矩地给二老磕头敬茶。

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乡亲，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抢着地上的喜糖，一片喜气洋洋的喧闹声。

她插着腰，冲着正在默默收拾桌子的蔡小花抱怨：“瞧瞧，这弟媳妇可真会享福！进门第一天，屁股都没坐热就钻屋里去了，合着这残羹剩饭、刷锅洗碗，都该是咱俩的活儿？都是老秦家的媳妇，凭啥她就特殊？”

堂屋里，秦老头和秦老太穿着半新的衣裳，端坐在堂屋两张椅子上，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

当初她嫁进秦家，彩礼不过两块钱，过门后第二天就早起做饭、喂猪、下地，哪有一天清闲？老二媳妇蔡小花也是个老实能干的，家里家外一把抓。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东厢那间刚刚贴上大红囍字的新房，窗户上崭新的红纸剪花，在阳光下红得有些刺目。

她愤愤地抓起扫帚，用力扫着地上的垃圾，把不满都发泄在了哗哗的扫地声里。

婚了。

秦江早已迫不及待地拉着新媳妇进了贴满红囍字的新房，留下一院子的杯盘等着收拾。

眼前猛地一花，耳朵里嗡嗡作响，院子里所有的声音，瞬间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吴柳更是时不时撇一下嘴，眼神里透着不满。

新媳妇高晓梅是城里新来的下乡知青，模样周正，识字有文化，听说家里以前还是干部，虽说现在落了难，但那眼光和做派，跟村里姑娘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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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老四的新房，也是建华以前住过的屋子。

只有站在人群靠后些的老大秦刚，和他媳妇吴柳，脸色有些勉强。

老太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方才人多事杂，那份强撑着的喜气底下，始终压着点什么。

港城，是个什么样？他在那边，过得好吗？会不会想家？天冷了知不知道加衣？程同志是体面人，应该不会亏待孩子吧？可那孩子走的时候，才那么小一点，话也不多……

这彩礼，张口就要了五十块钱！在这河西村，乃至整个宏河县，都是顶了天的数目。

蔡小花手里不停，把脏碗摞到一起，闻言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小声道：“大嫂，少说两句吧，今儿个是老四大喜的日子，新媳妇脸皮薄，歇歇也没啥。咱俩快点收拾，收拾完了也歇着。”

建华那孩子，跟着那位程同志，走了有段日子了。

她身体晃了晃，手下意识想扶住旁边的门框，却抓了个空。

怎么轮到这老四媳妇，就金贵起来了？瞧那细皮嫩肉的样子，像是能干活的吗？

“娘？” 正端着一大摞油腻脏碗往灶房走的秦海第一个察觉到不对，惊叫一声，手里的碗“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想着想着，胸口忽然一阵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此刻宾客散尽，看着那熟悉的门窗贴着陌生的红囍，那份压抑的思绪便再也关不住了。

秦老太却独自一人慢慢踱出了堂屋门槛。

吴柳看着那关上的新房门，再看看满院的杂乱，一股邪火直往上冒。

“脸皮薄？我看是架子大！”吴柳嘟囔着，到底也不敢大声闹起来，毕竟公婆还在屋里，宾客也才刚散。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热闹喧嚣过后，疲惫和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涌了上来。

喜宴热热闹闹地散了，留下一地狼藉的碗筷、骨头和瓜子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