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毕，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头发被他自己用毛巾仔细擦得半干。

他身上的藏蓝色棉袄皱巴巴，沾满泥点，袖口和肘部磨出了毛边，露出下面雪白的棉花。

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宏河县内，被车辙压得崎岖不平的土路上，一辆牛车正吱吱嘎嘎地缓慢前行。

下午秦三顺接到学校通知后，立刻去了马场，将秦建华的个人物品悉数取了回来，那个印着书院徽章的书包，此刻就放在书房的桌子上。

那些声音或活泼，或温柔，或沉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细密而温暖的网，将他从稳稳地托回了现实的地面。

沈菲紧挨着他，曾经白皙丰润的脸颊如今蜡黄干瘪，嘴唇因干渴和寒冷裂开数道血口子，头上包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旧头巾，凌乱的发丝从边缘钻出，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蓝布包袱，指关节捏得泛白，目光涣散地落在自己脏污的鞋尖上，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已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秦建华在家里休息了两天后便去上学了。

孟钧原本文质彬彬的脸庞此刻瘦削凹陷，颧骨突出，上面蒙着一层洗不净的尘灰与疲惫。

走出浴室时，等候在外的阿梅阿娟稍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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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着电话，走到窗边的矮沙发坐下，开始依次回拨。

和前世，不一样的。

那副象征着他知识分子身份的眼镜，一条镜腿断了，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细麻绳勉强绑着，滑落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颠簸的土路，失去了所有焦距和神采。

她们显然已经从钟管家或秦三顺那里知道了下午学校里发生的意外，语气里充满了关心。

点开了通话记录最前面的两个名字，霍明哲和许雯雯拨来的次数最多。

秦建华走过去，从书包侧袋里取出程溯为他准备的移动电话，按下按键，屏幕亮起，显示着好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

秦建华被阿梅和阿娟带上楼时，浴室已经放好了温度适宜的洗澡水，阿娟准备好了柔软干净的衣物，门关上，浴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的同伴的声声关切，犹在耳畔。

所有电话回完，秦建华将移动电话轻轻放在茶几上，安静地坐在沙发里，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地毯上。

秦建华站着，任由阿梅帮他换鞋，低头看着阿娟写满担忧的脸，又瞥见旁边秦三顺和钟管家仍未放松的注意，以及舅舅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股暖流缓缓地涌过心口。

巧地帮秦建华解开沾了些草屑尘土的骑马靴。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着，一晃半年就过去了。

由于之前在马术课上私自跑掉，违反校规，他被班主任罚抄校规五十遍，好在没有记过。

车上，挤着两家人。

孟钧和妻子沈菲挤在一边，不过半年光景，这对昔日的中学教师夫妇，已被磋磨得变了形。

阿娟则递过来柔软的居家拖鞋，同时轻声问道：“小少爷，下午没吓着吧？”

这辈子，有舅舅在，他不再是那个父母早亡孤零零面对贪婪亲戚的孩子了。

而他们中间，那个裹着粉红色小棉袄里的女孩，头发乱蓬蓬地扎成两个歪斜的小辫，原本白嫩如瓷器的小脸蛋上满是泪痕和风吹出的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