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都是同一拨人？”

傍晚，蝉衣按时端着碗上楼，把碗搁在床边，照例等他骂两句，等了一阵，什么也没等到。

““这条路上的街坊早就认识你那几个人了，”一说起坑蒙拐骗，裴翎全身不疼了，脑袋也清醒了，眼睛锐利得能数清楚远处那条船上有几张帆，嘴上滔滔不绝，“哪天来、什么时候过、扛多少东西、往哪个方向拐，全看在眼里，没人来查是因为没人在意，等哪天有人在意了，你们一定脱不开身。”

裴翎依然昏沉不醒，蝉衣随便折了根花草根茎，掰过他的下巴，药汤顺着根茎往嘴里灌，裴翎麻木地咽下，又安静地睡了过去。

重见光明的裴翎毫无缘由地笑了笑，笑意如同春水流过眼眉，透出几分生气来。蝉衣在旁边托着下巴细看，喃喃道：“你笑起来不像是要死的人。”

驰来北马多骄气，歌到南风尽死声。

裴翎目光一凛，坐直了身子：“送给谁？”

“你喝的这种药。”蝉衣把一缕头发缠在红指甲上，“越来越多了，以前十天送一趟，现在三天。”

蝉衣蹲在床边，以往灌完药，裴翎至少要冒一身冷汗，有时手和腿会痉挛，喊那一声含糊不清的名字，然而今天什么都没有，她简单地动了动脑子，得出这个人命不久矣的结论。

裴翎蜷缩在木板床上，穿堂风带着一股湿热的浊气吹过，他疼得“嘶”了一声，手指又在床沿抓下几道血痕。

“城里一个大人物，她让我叫她妲莉，所以我只知道她是妲莉。”

药的效用一次比一次来势汹汹，连篇累牍地把裴翎二十六年来遭过的所有苦难向他展示了个遍，精彩处还巨细靡遗地重复了好几遍，唯恐裴翎淡忘半分。

“什么都不算，就是一栋破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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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衣把一整碗见明都倒进裴翎口中，不多时，他的身子慢慢舒展开来，双眼也有了焦距。

“找到它就好了。”桑槿转回去面对火堆，左手还握着刀。

听见他说话，蝉衣多少松了口气，忽然站起来，踩着楼梯咚咚跑下去，没过多久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只碗，碗里东西香气馥郁，甜得刻骨。

裴翎闻见那个味道，心中不由一动，被祸害成一片废墟的神智深处，颤颤巍巍长出几丝希望的念头。

半山腰的夜风把黑烟压得更低，半枯的白莲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像几千只缓缓阖上的眼睛。

蝉衣想不出来，撇撇嘴，爬上床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自己的头发：“没工夫和你说这个，我可忙了。”

裴翎被蠢得笑出声，幸好蝉衣对人情世故的理解浅薄，不足以品出他的轻蔑，只是懵懂地眨了眨眼睛，问：“怎么了？”

蝉衣一脸苦恼：“你是药人，药人死了，我怎么办？”

“喂，喝药。”

他跟着桑槿五年，桑槿向来治军严谨，从未像如今这般昏聩过，她是大邺的武安侯，想要什么绝世兵器没有，怎么偏偏对一把籍籍无名的剑穷追不舍。

“那像什么人？”

宋宁哑然。

裴翎半躺着没动，目光还留在那盏船灯上。

“可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你再派人出去，找到裴云逸，格杀勿论，我只要剑。”

见明。

“我这里你也看见了嘛，就那几个能走路的。”

罗刹国由大巫母统治，大巫母下分十三人，称十三巫母，以蛇的十三个部位命名，蛇信巫母妲莉，掌外交贸易，驻守金脐城。

她自言自语：“又要送了，上回那几个差点在桥头被人拦住，你说他们走个路都走不直，怪谁呢。”

裴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个东西……越来越难喝了。”

危楼的花开过又谢，无人打理就慢慢腐坏了，发酸的花汁淌得满地都是。

裴翎问：“你们这地方对外算什么？药铺？花坊？”

徒弟，我与裴翎也算故交。”

裴翎气若游丝：“那你想办法救。”

“这样不行吧。”蝉衣自言自语，凑到他跟前左看右看。

“送什么？”

你比我的徒弟强

疼痛稍微平息后，裴翎无力垂下手臂，搭在满是血迹的床沿边。

蝉衣缠头发的手停了，呆愣愣地问：“那怎么办？”

裴翎看着窗外，大雨后的金脐城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河面上，孤帆翩然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