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下去之前，得劳烦冯公公先行一步，在底下……等着我。”

想告诉被小忠子害得家破人亡的那位姑娘。

想告诉那百余号人。

血顺着地砖缝隙蔓延开来，漫过沈河的靴底，烫得惊人。

沈河轻轻喘了口气，低头，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衣襟。

都耗尽了力气。

那场无声的杀戮还没有人发觉。

”……计也没有料到，如今会是这种局面吧？”

疯癫的笑早已敛尽，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冷。

紫禁城吃人。

冯尽忠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吐出来，喉间滚出半声闷响，头颅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垂下去，再也不动了。

笑声围绕在这死静的牢房，森林刺骨。

从眉眼开始，一直蜿蜒到下颚，鲜血糊满了冯尽忠那张苍老崎岖的脸上，狰狞可怖。

话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要说后悔，我最后悔的事是……”

该他离开了。

他慢慢扯出一个笑，阴恻恻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冯公公算计了这么多，又是烧祖陵，又是帮朱钦煜上位。”

方才那一刀震得他胸口的旧伤又裂开了。

就连空气，都带着刺。

双手还在发抖，内心不停地颤。

就不会感受到心脏疼得连呼吸都吸不进去。

沈河保持着拧住对方脖颈的姿势，垂眸看着那具软塌下去的身躯，指尖还沾着温热黏腻的血。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却没有力气去擦，只能慢慢地、慢慢地用指腹擦拭着指节上的血污。

“这下……该我了。”

话音刚落，沈河腕底骤然发力，反手一拧。

沈河不玩了。

沈河累了，他拔出刀，也没看鲜血淋漓的伤口，他抬手，将污血抹在冯尽忠脸上。

东厂宫署的夜色正浓。

他不该放沈承安和张诚平衡拉扯。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骤然响起，细弱得几乎被血沫吞没。

沈河想哭。

殿内静得只听见他自己轻浅的呼吸，带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一下一下，在空旷的殿宇里回响着。

沈河的眼神冷得像刀，一字一顿，声音轻得要命，却重若千斤：“现在不用你杀了我，我自然会下去的。”

就是权力的斗兽场。

沈河推开寝殿的门，反手阖上，将外头的喧嚣与灯火一并隔绝。

沈河想告诉景祐帝。

想告诉小公主。

可沈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你不烧祖陵，你今天就不会死在我手上。”

“……初……就应该杀了你！”

早点杀沈承安，就不会逼得他如今只能靠刺激沈河来换一个痛快。

他要逃离这斗兽场了。

“要说后悔，后悔的也该是你冯尽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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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会牵扯进这么深的旋涡里。

诏狱里的血已经冷透了，被黑暗和寂静吞没。

他应该早点杀沈承安。

沈河垂眸看着指尖染上的红。

“哈哈哈哈哈——”听到这话，沈河没忍住大声笑了起来，他笑得癫狂，笑得放肆，笑得眼眶都红了。

“后悔？”

牢房中的炭火发出细碎的哔剥声响。

他缓缓脱下身上染了暗渍的蟒袍，随手丢在一旁，衣料落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这里就是权力的旋涡。

他杀了冯尽忠。

抽身不得。

武宗倒了，大宦官倒了，谢重阳倒了，景祐帝倒了，张诚倒了，白维倒了，冯尽忠也倒了。

冯尽忠额间青筋暴出，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都在痉挛，嘴唇不停地颤抖，但他还在讥讽地瞪着沈河。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具拧了头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滚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杀了沈河，沈河就可以早点回家了。

太多人倒在这里了。

沈河想喊。

杀完冯尽忠后，沈河按照和小炎子约定的那样，趁着夜色回到了东厂宫署。

就连呼吸…

他报了仇了！

“一手扶持的皇帝，最后将您打入诏狱。你心心念念的权利，也没了！”

进入深渊。

他为他们报仇了！

“是……公公当时应该杀了我才对。”

笑着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