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珩没有再睁眼，费力地抬起搁在被子外面的右手，轻轻摆了两下。

病房的暖气不见了，骨髓里钻出冰冷。

哥哥来找你了。

监护仪和呼吸机的声音被拉远，变小，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洗胃，抢救，多器官不可逆衰竭。

他让人照着建，建得一模一样。

白祈安趴在他胸口睡着的样子。

那么可爱，那么乖的安安。

一条毫无起伏的绿色横线横贯屏幕，把昏暗的病房照出惨白的荧光。

强光刺入瞳孔，眼球产生真实的酸痛感，逼得他眯起眼睛。

不是初冬冷冽干瘪的空气。

不是医院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

意识经过短暂的停顿后。

难道……

他后退半步。

司徒珩心里堵了一下。

司徒珩在坠落中保持着清醒。

整个人在急速往下坠，穿过病床，穿过楼板，落进没有底的深渊。

别去脏了他的轮回路。

心电监护仪屏幕上，折线被拉平。

放过他。

“老板……”

“滴————”

中心那座最大的草莓城堡，是粉色的，顶上插着一根红色的旗子。

司徒珩，你没资格去求他再看你一眼。

没有地狱的火。没有医院的天花板。

声音很小，像怕被赶走。

对着病床，腰弯下去，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

紧接着是听觉。

司徒珩的灵魂在半空中，死死盯着那扇黑色的铁门，连呼吸的本能都忘了。

是根据白祈安枕头底下那本画册里的模样建的。

下去是不是就能见那个小团子一眼？

司徒珩张望着。

陈诚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呼吸停了。

走吧。

五感开始脱离肉体，指尖仅存的那点温度被抽空。

外界。

某种轻飘飘的、没有实体的东西，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从那具烂透了的躯壳里往外拖拽。

如果，可以……

突然。

心跳归零。

门被带上。

安安。

就为了去见少年一面。

陈诚最清楚。

助学金叫“祈安助学金”，名下所有的财产，也全部捐了出去。

带着生机，暖融融的光打在身上。

这十几年，他做了很多事。

可以什么呢。

胃和心脏，突然不疼了。

司徒珩眼睫轻轻动了动，眼泪又滑下来。

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瞬间淹过头顶。

自己带给他的只有无尽的伤害和折磨。

睫毛扫着他的下巴，痒痒的，抱着他咯咯笑，口水流了他一衬衫。

陈诚死死咬紧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任由眼泪失控。

初夏香樟树的气味。

视线聚焦。

栏杆缝隙里缠绕着绿色的藤蔓，叶片肥厚，长势极好。

身体的重量彻底消失，失重感袭来。

你只配下地狱。

这个男人为了能做一个有白祈安的梦，吞了一整瓶安眠药。

视野里出现了一扇宽大的铁艺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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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锁金属锁舌扣合的细微响动，成了活人世界留给司徒珩的最后一点声音。

外界传闻司徒珩是急病。

司徒珩笑了一下，放弃了抵抗，任由灵魂在虚空中飘浮，等待着烈火或是深渊。

这是……

病房里发出一声极度刺耳的长鸣。

他还建了很多所游乐场。

而是一股极其清新的、带着勃勃生机的草木香。

以白祈安的名字建了学校，从小学到高中，每一所的牌匾上都刻着“祈安”两个字。

连命都不要了。

他悬在半空，没有任何支撑，整个人轻飘飘地浮在距离地面两米的高度。

黑暗。

大门两边连着高高的白墙，墙头上，大片粉色的蔷薇开得密密麻麻，花朵饱满。

咔哒。

司徒珩心口一怔，这熟悉的场景是白家的别墅。

嗅觉最先恢复。

停留了三秒。

院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秋千也在。

某种强烈的感官刺激，像雷电一样击中了他。

真好。死透了。

司徒珩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