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与他从地宫脱困的经历相比，被困在地宫中的那几个月，反成了美梦了。

沉着的、看见结局一样的平静。

雪。

无光无色无黑无白的视界中，幻觉化作无数只女人的手，抓他的手，扼他的喉，死扯他的脚踝。

听着话，楚留香却不敢抬头一望，仍在默默后退。

看它如看一根草、一只兔子一样的平静。

任何试探、任何试图分散他注意力的捕猎战术，全都无法奏效！

浑身无力。

大雪中，与伤虎对峙的小瞎子越归翼眨了下眼。

伤虎浑身有伤，腹部破了个大洞，肠子淌了小半在雪地里，已硬邦邦冻住了。

喉头肿痛，呼吸艰难沉重，大概是发了热。

刚在玉公子冷厉的目光下僵硬成石雕，心虚的楚留香就眼睁睁看见，面覆沉霜的玉公子从口中吐出软和的调笑：&ldo;这么说来，前辈与虎囡其实没有杀母之仇了？&rdo;

乃至在冷冰冰的雪地里时，他一度怀疑自己仍在地宫，只不过沉浸在幻觉中，做了个自己从地宫脱困的噩梦。

血迹和爪痕交错的山林雪地里，血腥臭气混着林间草味，大雪覆出一个半弓着腰的小小雪人。

彼时，他遇到的若非狩猎激战后重伤的虎母，早在十三年前，他便已葬身虎腹！

归一摇头笑道：&ldo;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遇见虎母时，它便已身受重伤。彼时我也极为虚弱，真要打起来抵不过它一扑之力。然而虎母摸不清我的虚实，两相对峙之下‐‐我未退，虎也未敢进。&rdo;

内里空荡荡淌着风、裸露着猩红色脊背血肉的胸膛。

越下越大。

他刚从地宫脱困，除却离开地宫前被迫咽下的作呕一餐，已有太久滴水未进。

然而，对峙至今，不论它摆尾、粗喘、立耳或碾爪，敌人漆黑如深渊的目光，都一瞬不瞬，毫不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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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退。

‐‐心脏不翼而飞的胸膛。

要瞎眼的他睁眼，看那雪白丰盈的、破开的胸膛。

有趣啊。

这种可怕的胸有成竹的平静，伤虎只于捕食时，在那些笃定能一击必杀的强大竞争者身上见过。

怒叱他为何不留在地宫！

累。

下意识抬头的瞬间，楚留香正正对上玉公子目光中递来的冰冷警告！

&lso;若非面前这想拿我填肚子的虎，我说不定早就睡去，冻死在雪里算了。&rso;

雪虎不是雪虎，是和安静的越归翼对峙了快一个时辰的伤虎。

雪人不是雪人，是和伤虎对峙了快一个时辰的越归翼。

冥冥之中，有一只熟悉的、稚嫩的手，以沾血的细长匕首，割开他的眼皮。

真想就此睡去。

且冷。

噩梦。

廖廖八字，掀开十三年前的大雪纷飞。

越归翼混沌已极。

&lso;是以丽水之金不守，而积泽之火不救……&rso;

&lso;爱多者则法不立，为寡者则下侵上。是以刑罚不必则令不行……&rso;

手无缚鸡之力，无半点武功傍身。

为何残酷至斯，将你的母亲、你的王妃，将你至亲的母妃‐‐背弃于地宫！

眨落眼睫上的雪花。

&ldo;楚留香，你退什么？&rdo;玉公子将他喝止。

眼皮沉重，浑身充斥着要将他这个人驱逐出躯壳的幻痛！

嗅着近在咫尺的血腥臭味，越归翼在心中默诵典籍，借以保持清醒。

它们挽留他，指责他。

这只年幼的人类不笑，也不凶狠。

和一头身长数丈的巨大雪虎。

冷风呼啸，柳絮般的雪花纷纷扬扬。

甚至都不是他所重伤。

它低伏着，全神贯注，虎眸死盯前方敌人，全身肌肉紧绷，一副随时可以暴起的姿态！

年幼的越归翼半弓着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漆黑无光的眼睛紧盯着伤虎，平静而森然。

在与这伤虎狭路相逢前，他总闹不明白自己是否清醒，分不清何处是现实，何处是虚幻。

太累。

只是平静。

冷得很。

又撑开眼皮。

&rdo;

虽是噩梦，却是一个哪怕再来一遍，他也会弃绝感情、做出同一选择的噩梦……

虎也未敢进。

十三年前，他从地宫中脱困后，虚弱已极，又猝不及防在大雪中瞎了眼。

&lso;哈，既然想拿我填肚子，就不能让你白捡便宜。好歹给我付出点代价！&r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