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迟缓翕动的羽睫轻仰起来，半失焦的瞳孔凝望着掉漆天花板上霉湿一角，那雨水湿润过的鸦青仿佛冷寂烟灰，黯然沉落在他即将被睡意吞没的眼里。

他望每一个人时都像在透过对方望着其他东西。

“还有我呢不是。”他听见对方低声自语，声线像海底的磁石互相厮磨。

“少吃点辣……酒能不喝就不喝……你的胃禁不住了……”卧室门向外合上之时，黄少天说道。

“叶修，北上五年了……你真的快乐过吗……？”

叶修昨晚刚出差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到现在不省人事。黄少天把做好的饭菜放进冰箱，又将牛奶倒入床头马克杯，字条压在底下。

天地偌大，人海茫茫，茕然一身。

来到B市的头两年，他找不到工作。白天送快递摆地摊，晚上到码头扛货，血与汗磨破他年少肩头，却未磨平自幼书香里养出的心气——他仍旧维持从前的习惯，一片飞鸟的羽毛、都能引起联翩的浮想。

北北我喂过，晚上不能吃太多，骨头给他啃啃就行。

象牙塔包容过他一切的春花秋月，将这份温柔留在他骨血里，印记花了整整四年才逐渐淡褪。

叶修“嗯”了一声。

第9章 （八）

精神卫生中心办了中秋会，打电话请黄少天过去，一起赏月吃月饼。

即使流光飞溅后，也到如今，黄少天仍在午夜常常忆起在青春的琴键上起舞的光阴。当时，神把丰美鲜丽的彩锻，披在所有他这个年岁的人肩上。

叶修却道：“这都是我自找的。你操什么心？”

“……你太固执了……何必把自己逼到这样的地步……要是回去，你父母未必不收留你………天下哪有父母不原谅自己孩子的……？再怎么错，也是流着一样的血的……”

“你真的……觉得不错吗……

出租屋里的岁月过得平和缓慢，几番秋雨与霜降后，便到了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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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不接话。

叶修不言语。

大学时曾看过不下十次，爱不释手。第八篇《打渔人和他的灵魂》里，海妖在墨蓝的海底寂然吟唱，她腿下的磁石漆黑如乌鸦的眼，底部爬满苍色的青苔。

黄少天看着咫尺间朦胧的影子，又忽觉远隔天涯。心头涌起一股无边的寂寥悲意，涌得他内里翻江倒海的疼，像伸进来一根冰冷的棍子，搅动五脏。疼到后来他笑出声，手臂搁到眼睛上。

黄少天一字一句道：“这辈子……我已经没法回头了。他在哪里，我就还有来路，还有归处……反过来也是如此。叶修，我不瞒你，有些事……我想过很多回，可每次到临了了，就控制不住地想起他，一想到他还孤零零地活在不认识任何人的世界里，我就不敢……也不忍心留他一个人……”

黄少天道：“你又说这些话了……我跟你交心才这样劝你……人不能不放过自己的……你不能永远只是一个人……”

脚步声渐远，过了片刻，玄关门被轻轻关上。

勾着叶修食指喃喃：“你跑销售，最累……被人横挑鼻子竖挑眼……都得挨着赔笑脸……灌酒……灌酒灌到洗胃……我都知道……叶修你上次回来晚，趴在洗手池旁边吐……吐到后来都见血……你还压着声音，以为我没见？其实我都听见，也都看见了……叶修……叶修……”

如今没有那座象牙塔了。他一无所有，一败涂地，甚至连他的姓名都在某一个人的回忆里逝去，灰烬无踪。

他早失去所有庇佑。

叶修半开玩笑似的道：“这不碰见你了么，这几年外头有工作，家里有你，互相取取暖，房租还有人分担，也不错。”

我在外面吃过才回来，饭菜在冰箱里，自己热。鸡汤鸡肉别剩，都喝了。

“我和你不一样……”黄少天喃喃道，“不一样的……”

叶修手指一如既往的凉，划过面颊的时候，黄少天闭上眼。

“那你怎么不回。”

磁石的意象在黄少天脑海中浮现时，他隐约想起收在箱底的《王尔德集》。

他时常不言语，只用温静而略含悯然的目光望着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