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东家欠了他债。”水玖呼吸微湿，故意放缓声调，一字一句慢悠悠地答道：“没钱，便拿我抵债去了。我去了他那儿，当佣人。”

水玖咬唇侧脸，长而翘的卷睫轻垂，眼底微湿。

许季珊阴沉个脸，他今日出来没戴金丝细边眼镜，那双凶狠鹰眼便笔直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半晌没搭理他。

许季珊仓促停下车，恨恨地咒骂了一句，然后也打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追过来。

按理说，应该是很好寻人的地界。

“……你什么意思？”水玖气得攥紧双拳，险些将玉般的指甲掐入掌心。他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这句话居然是从许季珊口里说出来的。

水玖一时间心头激荡脑袋空白，居然想不出如何形容眼下心情，只能胳膊肘一捣。行驶中，车锁的牢，他加大了力气，奋力的一胳膊肘捣破玻璃，也不管碎玻璃渣子扎入胳膊，鲜血淋漓的。

“刚才那个，他什么人？”身后东洋宪兵操着生硬的普通话审问他。

枉他曾以为，这个男人待他一片赤诚，是个通情达理的。甚至就在昨夜里，他还幻想过要与这个男人同生共死，一辈子。

许季珊也不看他，就当是聋了，压根不理。

“停车，我叫你停车！”水玖转过头大：声吼道。

上去。几乎车门还没关稳，车就已经发动了，一路绝尘。

水玖隔着砖头缝望见，忍不住乌鸦羽般的长睫抖了抖。许季珊跑得浑身透湿，大概是出来找他时出门急了，外套马褂居然都没披，也没戴礼帽，就连金丝细框眼镜都没拿，只穿着一件半贴身的棉绸袍。眼下这人后背汗湿得透了，便隐隐的又流出血，后背上被鞭子抽过的地方血迹条缕分明。

许季珊身子一震，莫名其妙被他吼了，当下也怒了，大手用力拍打方向盘。“停他妈屁车！你没看到，眼下咱们正在逃命嘛？啊？！”

“他姓宁名济民。”许季珊冷淡地打断他，继续开着车，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冷漠疏离。“不过才因为一早上没搭理你，你就跑出来见他。”

“你怎知是他抽的？”许季珊咬牙冷笑。“你果然又去见了那个男人。”

“债主。”

在两个人距离最近的时候，许季珊与他擦身而过，只隔着一块砖头的厚度。水玖眼睁睁望着他走开，屏住呼吸，菱角唇数次翕张，一双丹凤眼瞪到极大，恨不能将这人身影模样从此拿刀深刻入骨髓。

水玖不能回头，只得斟酌着哄这两个东洋宪兵。“他好色，许是欢喜我长得好。”

水玖噎住，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什么叫那个男人？他也须有名有姓。再说我去寻他……”

落地后，水玖顺着冲力连续打了十几个滚，然后很快消失在林立的洋行商铺后头。

东洋宪兵继续操着生硬的普通话，逼供道：“你，不许撒谎！”

许季珊开得飞快。后头追兵渐渐看不见了，水玖才喘了口气道：“你怎么追来了？”

水玖天生皮肤白，脸皮薄，这一气一急，从胸口到喉咙嗓都胀成粉红色，狭长眼尾更是艳红得像是刚抹过胭脂。

嘭！水玖身子被大力推搡着往前顶，高挺鼻梁骨也被人按在墙壁上摩擦，脸颊刮蹭出了血，热辣辣地生疼。

“水老板——水老板——！”

水玖轻咬下唇，死死不肯发出声音。只是脸白得厉害，鬼一样。

“停车！”他愤怒地提高嗓音，眼神依然直勾勾瞪着前方，不看许季珊。

猛地一拧头、一蹿身，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似的飞出去了。

水玖也正视前方，缓了缓，忽然静静地问他：“你身上叫秦二少抽的鞭子，可服了药没？”

这是许季珊第一次吼他。

许季珊一着急，额头上的汗便涔涔地落下来。他生得高大，蜜蜡色脸皮滚了汗，自有一种突兀的狼狈。

但是许季珊来回找了二十来分钟，都没见到人。

两个宪兵互相看了一眼，扭住水玖胳膊，将他按在墙壁上，枪. !管抵住他细腰。“佣人？佣人他会这样着急地找你？”

咚咚咚，许季珊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街尾，随后右拐，拐到下一个街口。

他也扭过头，大声地冲水玖吼回去。

许季珊追过来后，却没看到人，只得手握喇叭拼命吼了几嗓子。晌午时分，街面上空荡荡。这边是租界，洋人们喜欢清净，虽楼房林立，街面上却连经过的黄包车都找不着三两辆。

“……该死！”

“不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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