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简直哭笑不得：“你还没打麻药呢，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情况吗？疼吗？痛吗？本来就受过差点救不回来的伤，以后还在战场上乱跑吗？”

吴邪揉了揉眉心，气若游丝地说：“二床六床的伤员在喊疼，我估计是麻醉的效果过了，想过去看看情况。”

吴邪在文锦姨洗帕子的时候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明白。”

他曾以为那是张起灵对欺瞒他的道歉，而如今看来，似乎并不单单局限于此。

女军医用带着欣慰的表情看他，却还是忧心地吐出一口气：“三省要是知道我同意你上战场，还让你受了伤，会不会怪我？”

就这样一直做到现在。

性子风火些的秀秀连忙把他拦住：“药还没上完，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静静地看着。手术刀的冰冷和血液的温热，时隔数年仍在皮肤上顽固地存在，他甚至还对利刃刺入身体时的颤动、张起灵拥住他的力度留有印象，连张起灵那句有无数个含义的“对不起”，也似乎依旧在耳边原声回响。

他一不说话，秀秀就觉得这是要晕倒的节奏，连忙把院长拉到吴邪面前来，指责道：“院长，教训他！”

在生与死的边缘摸爬滚打至今，吴邪依稀觉得在上海的日子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整洁体面的衣饰，在咖啡机里冒着浓香的液体和烤面包机的叮咚，种满夜饭花和薄荷的独栋小院，与张起灵耳鬓厮磨肢体交缠的夜晚……回忆好像忽然被唤醒了，他却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经历过这一切。

那么又是什么呢？这场牵扯了生死的命局里，到底是谁在布下大网，谁在无可奈何，谁在身不由己？

“你不要和院长她们置气，她们也是担心你，想让你记住教训。不要冲得太前，这种时候，医护人员比普通士兵更应惜命。”

吴邪勉强地笑了笑，轻声道：“对不起，文锦姨，是我大意了。”

当他第二次因爆炸受伤、差点再也醒不过来后，文锦态度强硬地将他软禁在战地医院。吴邪能下床后就杵着拐杖到处走，医院的人劝

三叔死后，他又在医院不省人事，文锦一个人无名无分地主持了三叔在上海的后事，才和出院的他一起将三叔的骨灰与行李送回杭州，又和他一起南下追寻共产党的部队。在队里，吴邪填了入党申请，正式成为了随行救护兵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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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觉得不对劲，凑近了才注意到吴邪死死咬着嘴唇，脸色发白，显然已经没了意识。她吓得急忙去拖了院长过来，又去药库通知了在统计药品的陈文锦，三人急匆匆赶到吴邪面前，刚好看见他坐起身来，顶着一身带血的伤像是要下地。

吴邪不说话。

女院长果然一改原本温婉娴静的性子，出手一下比一下狠，吴邪全程清醒地被折腾完毕，身上被绑得动弹不得，冷汗湿透了额发和脖颈，又被文锦姨拿着温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净了。

……他实在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位黑眼镜军官，自那次不欢而散后就再也没遇见过。他试图从救助的国民党士兵口中问寻张起灵的下落，但他们不是不知道，就是已经无法开口说话。日子就在难熬的找寻中悄然度过，久到吴邪觉得，他们大概是没有什么机会再见了。

吴邪缓缓地呼吸，在并不平静的急诊病室里，虚脱般地闭上了眼睛。

那么还抱什么希望呢？

伤好得差不多后，吴邪没接受文锦让他留在后方医院的建议，仍然坚持上战场做救护。“反围剿”打的是游击战，共产方利用地形的优势对国民党部队进行反击，多数人都是打一场快战就撤，唯他一个，每次都傻傻地深入敌后，小心翼翼地在交战区翻找，不论中共还是国民士兵，只要能救的一律救治，生怕哪一天，某位领章上有两杠一星的将领，就那么被他错过了。

为什么还是忍不住想和他见面呢？

明明已经没有可能了……当他说出那句话，当他把打算刺向张起灵的刀送入自己的身体，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就都被葬送了。

吴邪想说不用了，文锦却摇摇头，一副不由分说的样子。他看着这位差点成为自己三婶的女性，联想到那段时间她抱着骨灰盒默默流泪的样子，心中有关三叔和张起灵的疑问，完全一点也开不了口。

文锦抹了抹泛红的眼眶，笑着说：“你好好养伤，日后就留在医院吧，院长说她身边缺一个细心谨慎的帮忙，你正合适。”

未清理干净而被重新挑开，吴邪埋着头听着秀秀的数落，整个人没什么反应，再疼都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