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蓝月巷洗头房阿香(2/10)111  终南捷径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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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风宴比谈青想象得夸张太多。

谈青听不懂,也不在意。他思绪早飘到蓝月巷里那一段段走马灯式的回忆,喝粥时差点一勺怼到人中。

他回想周临山的样子,两个被血缘关系捆绑的陌生人初次聊天还带着点有边界的客气。周临山毕竟要成熟些,许多东西不会像周森和一样摆在脸上,就算对他这个从天而降的私生子百般不满,也会装得毫不在意。

大门被推开,一个拎着伞的男人站在玄关口,身姿颀长,黑西装搭一件薄大衣,脸孔被夜色模糊,只有身形轮廓被月色泅开一层光晕。

吃完早饭已是十点过。

不知道周家的车是不是都套了皮椅套子,谈青一闻高端皮子味就犯恶心,按下车窗,整个人像条中暑的狗一样趴在门沿上。

“你在我这上班,我给你一月这个数。”

他想到这就笑了,拍拍谈青的肩:“回去早点睡,这几天我看着把你上学的事办了。”

“大哥,你要喝水吗,我帮你倒。”谈青问。

他咬了口青苹果,舌尖上充溢着清新酸甜的果香,汁水多得像鲜榨果汁,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

父子俩不知在聊什么,大抵绕不开公司的大小事。谈青一出现,周明扬立刻招呼着过来坐。

他一整天几乎什么都没吃,光喝酒,胃里火辣辣的,像点了一把火。

门锁突然咔嚓一声被扭动,他被吓得浑身僵直,拿苹果的手贴在唇边,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口。

谈青求之不得,说了个好就上了楼,走到拐角处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拐回来趴在栏杆上,朝下轻声喊:“大哥,早点睡,晚安。”

他穿着手工定制的西装,额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子看时颇有些陌生。幸好谈小英赐了他一张压得住场面的脸,稍稍一打扮就像个正经少爷,漏不出一丝穷气。

“好,谢谢大哥。”

支付成功时pos机滴了一声,谈青没由来地觉得这声音很好听。

谈青掐着右手大拇指上的倒刺,收起了笑。

昨晚遗落在沙发旁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门前。

谈青边腹诽边摆手:“不麻烦你了大哥,我就散散步,一会儿就回来。”

等他真正有钱了,他就滚蛋。

没什么别的理由,单纯因为它和谈小英那枚黄铜的假金戒指长得有点像。

周明扬对小儿子今晚提线木偶一般的表现并不满意,跟他周旋时嘴巴像抹了蜜,一上正场却只会笑。倒也还行,至少不怯场,难道还指望培养出个接班人?

管家跟他介绍过,他心不在焉地听,只记住了这是大哥二哥三哥。周森和只比他大几天,但也没办法,还是得叫哥。

谈青拿着卡,走到卖麦旋风的小窗口,要了一杯原味的。

老头近年多犯太岁,大病小病轮番上,被折腾得脸色青紫,找业内高人一问,说是业障太多,须多做点善事除上一除——这才把小野种接回来。

商业街的理发店不好找,谈青让司机沿着路开,开了二十来分钟,才看到一家理发店。

小阳台的玻璃门开着,窗帘外罩着的防尘白纱被吹起圆滑的弧度。谈青直直走去,站定在一盆富贵竹旁。

他开门。

周明扬喝粥,周临山喝咖啡。

谈青还笑,脸都僵了。他住蓝月巷时上的是最一般的公办高中,这回不知道亲爸要把他塞进哪所顶尖学校。

啃着啃着晃悠到了客厅,深夜里昏黑的周宅仿佛空无一人,谈青难得放松下来,干脆赤足踩在羊毛地毯上,绕着茶几一圈圈转。

“家里太闷了,你们小孩是该多出去转转——顺便把头发剪剪,太长了,过几天该上学了。”

少年被他恶心到了。他偷听到大哥和老头谈事情,说要把私生子接回来。

他朝下看,假山、鲤池、绿林,蜿蜒其间的红木花廊。有一处开着艳粉色的浓花,饱和度高得艳俗,谈青猜测这是芍药还是牡丹,但最后也没得出结论,毕竟这是第一次见。

谈青笑了:“滚到哪里去,这里不就是我家吗?”

他低头一看,好家伙,被周临山吓得脑子空空,光着脚就逃回了房间。

热气腾腾的粥摆在面前,虾仁、鸡丝、青菜,熬得软烂鲜香,谈青拿起勺子从面上一搅,似乎还有碾碎的蛋黄。

谈青的礼服是提前三天置办的。

谈青这才看清男人左手拿着一支黑色的礼物盒,盒顶系着银白缎带,很精巧。

他吃得慢条斯理,不想让自己的吃相显得太突兀。突然想起谈小英给他煮的早餐——不,谈小英不做早餐。洗头房冷锅冷灶,唯一那点油烟味还是其他姐姐们无聊的时候捣鼓出来的。谈小英只会塞几张毛票给他,叫他去巷口买一袋茶叶蛋,就像客人来时塞钱叫他去买避孕套那样。

谈青被这一声“少爷”叫得发愣,过了会儿才点点头,让人下去了。

周临山推了下眼镜,语气淡淡的:“没事,我今天有空。”

谈青面对着周临山坐下,想做出一副松弛随和的模样,却反而显得有些刻意。他浅浅笑了一下:“爸,大哥。”

谈青停顿的大脑再次转动,他惊觉来人大概就是今天周明扬提起过的“临山”。

他浑浑噩噩地混过了接风宴,空着肚子,主食一口没碰,酒倒没少喝,浑身发热。跟着周明扬送走最后一车客人时,目光已经有些呆滞。

踩着毛绒拖鞋下楼,餐厅的长桌上已经坐着两人。

周宅的装潢处处透露着一股暴发户的味道。谈青想。

谈青起床,洗漱,换好便服,准备叫佣人帮忙再拿一双拖鞋。

周临山这才回神,摇摇头:“不用了,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冰箱里居然没什么东西,谈青原以为至少会有些今天晚宴留下的剩菜,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狭隘了,以为周明扬跟谈小英一样,会一顿没吃完接着下一顿吃。

谈青抬头一看,不到周明扬给他这张卡里余额的零头。

客人们说什么总要提到他一句,大都是“骨肉团聚,家庭美满”的客套话。谈青只得全程陪笑,嘴角都笑得发僵。

“刷卡可以吗?”

量尺寸的人用软尺环住他的腰,在心里憋了句好细,从头量到脚,私生子身材偏瘦,颀长,腕线险些过裆,当模特的好料子。

不管,先揣着,大不了丢谈小英骨灰罐子里。

谈青看着他,他也看着谈青。

谈青原想装着推辞一下,可看到那张卡就有点装不下去了,双手接过,拼命压着嘴角。

妇人哎哟一声:“那澜生、森和呢,也不回来?”

周临山点头:“小青醒了。”

托尼夸他显小,又问他要不要来店里上班。

少年哼笑一声,轻蔑快从眼里溢出:“小青,谈青,听着像个女孩。”

这些倒是很配周明扬那副被油水喂养起来的身躯。

他踩着绒毛拖鞋,摸黑走下楼梯。佣人和管家们都已经睡了,谈青决定自己弄点吃的。

在家里装这几天都够呛,难不成出门了还要我装?

次日。

外面还在下雨。哗啦哗啦。

他在店员半信半疑的眼神里掏出卡,刷钱带走了那枚戒指。

“谈青?”

“有事耽搁了,反正他们兄弟以后总要见面的,不急这一时。”

两个人一来一往,飙戏飙到拿个小奖也不为过。谈青知道周明扬虚伪假善,周明扬也清楚他油嘴滑舌。或许真有一串基因在里面发挥作用,面貌丝毫不相似的父子在虚伪程度上前所未有的达到统一。

他斜眼偷偷观察着周明扬,待男人吃干净碗里最后一口咸粥,抓着机会开口道:“爸,我想出去逛逛。”

“公司的事更重要……谢谢大哥。”谈青双手去接,伸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青苹果,左顾右盼发现没有地方放之后,干脆叼在嘴里,随即伸手接过礼物。

谈青发着晕听了半小时,最后乱指了一块藏蓝的布,借口身体不舒服跳过了选款式的环节,缩进房间睡大觉去了。

“这话留到你滚蛋的时候说给老头听吧。”少年丢下句狠话,一转身走了。

谈青心说何止名字像,他连脸都往女孩模样长,男生女相,命里大阴,要把他惹急了他就把周家人克死。

周明扬摆摆手:“出着差呢,早叫他今天回来,买的最晚一趟飞机,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了!”

夜里的卧房昏暗,白窗纱笼着一帘月光,壁钟指针转动的声音盖住了外头的淅沥声,谈青细细听了一会儿才发现下雨了。

一阵寒意涌上,谈青打了个喷嚏。

他祈祷周临山不要发现他脱在沙发旁的毛绒拖鞋,三两下啃干净青苹果,洗手爬上床睡觉了。

突然亮起的灯光让谈青视线一晃,他眨了几下眼才看清男人的脸。三十几岁,很经典的英俊,快要溢出来的成熟,戴着一副眼镜,周家共有的两弯浓眉。

拍他肩:“爸过几天给你弄个接风洗尘宴。”

男人把伞挂在伞架里,自然地换了鞋,朝他走来:“回来得晚了,没赶上接风宴,大哥给你赔不是。”

谈青凌晨的时候被饿醒了。

“临山呢,不会还在公司忙吧?”慈眉善目的妇人端着酒杯,笑眯了眼,问道,“老周,公司再忙,也该让临山回来见见小弟弟啊!”

少爷偏执地认为野种的妈知三当三,又自顾自地把这件事当作父母离婚的诱因,因此连带着对小野种看不顺眼。正统的仇视私生的,这好像成了什么豪门惯例。

“知道了,谢谢爸。”

瞎逛了一天,时至夜晚,街边开了路灯,谈青这才想起今天最重要的事。

男人说话了。

“你什么时候滚?”少爷继续问。直白,真直白,不带任何委婉的隐晦,也不带任何成年人的社交技巧,只是把肚子里的字眼吐出来。

这是金钱的声音,靡靡之音!

周明扬应付了一天的人情也有些疲惫,耷拉着眼和他在楼梯拐角处分别。

付款的时候他没扫码,挠挠头把银行卡掏出来,递了过去。

桌上的另外两人继续聊着,什么股票什么抽成,周临山说了什么,周明扬颇为赞赏地点头。

他听到周明扬的话,身体僵了一瞬,随后挤出个惶恐的表情:“不用不用,大哥忙,我随便逛逛就好。”

车子驶过好几家奢侈品店,最后谈青手指一指,司机奉命把车停在了麦当劳门前。

周临山、周澜生、周森和。三个人,都是周明扬播的种。

谈青猛地转身,一个看上去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站在门口,浓眉,一种年轻稚气的英俊,黑色卫衣下包裹着一具修长有力的躯体,浑身上下写满了由金钱和地位养出的傲气。

房间显然是刚打理出来的,或许还是客房。空气里还飘绕着消毒水和香水的味道。一水的欧式装修,床是缅甸花梨老料雕的,配一套花样繁复的埃及棉床品,酒红色混铜黄,床和房子一样透着一股衰败的老气。

周临山通情达理,大概也看出了他的不情愿,点点头:“那下次再陪你出去,想去哪跟大哥说。”

周临山还站在原地,抬头看着他,露出个浅淡的笑:“晚安。”

礼物盒被他用左手肘夹住,右手则拿着青苹果。他抬眼去看周临山,发现对方看着他有些出神。

小儿子一头黑发柔顺地垂在眼上,白得发光,样子乖巧,恍惚看还真像个女儿。

一年都遇不上一个买麦旋风刷银行卡的。店员懵了一下,拿卡划进pos机里。

周明扬说完,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个鳄鱼皮钱包,一翻开,挑了张卡递给谈青。

他下意识掂了掂,还有点分量,不知道送的是什么。

店员没太把他当回事,也不推荐,只有在他问价钱的时候回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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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裁缝让谈青选料子。七八匹布横着罗列开,苏杭的川蜀的意大利的,她滔滔不绝地介绍,在谈青眼里也就是黑的白的蓝的更蓝的。

床品花得像小孩乱笔涂鸦的画,后园里的花浓艳得像塑料假花,就连小阳台也不忘摆上一盆招财的富贵竹。

周明扬搁置下勺子,看向小儿子。

周明扬安排了个司机送谈青去街上,保时捷开进商业大街后就降了车速,慢悠悠地从商铺前晃过,似乎随时等待着谈青的号令。

谈青不挑,能剪头就行。他点了个洗剪吹套餐,托尼老师给他洗头的时候问东问西,问他几岁在哪上学,谈青胡谄,说自己二十五,无业游民。

周明扬让他理头。

当然要滚蛋。

“你叫什么名字?”

麦旋风吃了两杯,一个麦辣鸡腿堡进肚,顺着那条街溜溜,碰着一家金店,谈青突发奇想走了进去。

几秒后男人按下身侧墙上的按钮,玄关口的吊顶灯亮起,暖色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小团模糊的黑暗。

女佣带着谈青进了二楼的卧房。

谈青抿了一口红酒,他不懂酒,喝不出不同酒庄不同年份的风味,只知道这一小口就能抵谈小英无名指上的黄铜戒指。

周明扬站在他身旁,端着红酒杯,和客人们谈笑风生。

“零花钱,收着啊,”他递完卡把钱包收起来,“要不让你大哥带你转转?”

这是周明扬的哪个儿子吗?看上去跟他一般大,想来周明扬睡了野花也不忘家花,那点劣质精子等量均分,分给了两个互不相识的女人。

周明扬摆摆手,算是应了,又让人给谈青添上一碗粥。

谈青逛了一圈,最后指了个金戒指,素的,就边上刻了个品牌logo。

他饿得狠了,肚子叽里咕噜叫,只好从冰箱里拿了个青苹果,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汁水爆在口腔里,比醒酒汤还好使。

周宅接个私生子回家居然也风风光光,大办,花园里张灯结彩,门外守着人检查邀请函——烫金花笺,墨黑信封,流光溢彩的熔金火漆。里面有一行写着“爱子谈青”,谈青初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少爷,有事就按床头柜上的铃。”

回到卧房,谈青靠着门发呆。

假少爷哪里抵得过真少爷,谈青看清形势,回答道:“谈青,谈事情的谈,小青的青。”

吃到麦旋风的第一口,他悟了。

他嘴比脑子快,连拿着青苹果的手都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喊:“大哥。”

他一时脑热买了下来,出了金店,风一吹,这才清醒过来。谈小英都死了,买来给谁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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