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儿喝了参汤有了点力气，就起身靠在床头，拉着画儿的手说：“我想吃麦当劳，给辉煌也捎一份。”画儿听说三儿又有了想吃的东西，蹦蹦跳跳地出门了。

辉煌目不转睛看着病入膏肓的三儿，没话说。三儿听到关门声又和陈辉煌说：“是我让他吃的，他也是有病的人。不能为了照顾我，把他累坏了。”辉煌噌的一下站起来：“他还懂不懂事，还真敢说是给你熬药。人参那点好东西都在须子上呢，他自己一人儿给吃了。”三儿又笑了：“他哪懂，他懂了也不能吃。”

停了一会三儿叹了口气：“辉煌，我这次有病，心里没底。别的我倒不在乎，只剩下两件心事。一是，把那书给出了。二是，找个人照顾画儿。”辉煌低头半天没说话，那书稿她早拿到了，正在找地方联系出版。三儿说了这些话就靠在垫子上歇了几口气，一会又说：“我知道你烦画儿，可他除了我，再没有亲人了。我放心不下。”

辉煌听了这话站起来背对着三儿，朗声道：“你把我陈辉煌看成什么人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就算没你这句话，以后我也得罩着他，把他当我弟弟看。”顿了一顿又哽咽着说：“这两件事我都应了。你放心死吧。”说罢头也不回，开门走了。

三儿没有了心事，心气就懈了，歪在床上，慢慢停止了呼吸。小妖精拿着热乎的麦当劳套餐回来了，想着要给陈辉煌捎一份，还是觉得委屈。小妖精一进屋就喊：“达令，有麦当劳吃。”喊了几声，屋里还是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小妖精走进里屋一看，三儿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靠在床上，微蹙着眉，脸色苍白，虚弱如刚出世的婴孩。双腿左屈右伸，右手无力地垂在床沿，食指略略伸出，指向地底。小妖精过去抱着她渐渐失去体温的身体，摇晃着她：“达令，达令，你醒醒啊，醒醒啊。”小妖精哇哇地大哭起来，直哭到再也哭不出来，才想起来应该打电话让大家来奔丧。

小妖精坐到电话机旁，刚按了一个键，就把电话挂了。他飞奔回屋里来，看着放佛熟睡地三儿说：“达令，我知道你没死，你没死。”说完，他就在床头跪下去，轻吻了她的手。

三儿从床上飘起来刚想去拉画儿，只听得耳边妙音沸腾，抬头见珠翠满眼，仙裾翩翩。天子天女位列两班，吹箫弄琴、花散漫天。仙人们齐声道：“恭喜仙子得道升天”

三儿踏上一条光练飞升而去，香风徐来、玉宇渐进。再低头已经看不见画儿，抬眼间分明是琼楼瑶台、玉宇金阶。云蒸霞蔚、四季新景。仙人们捧出金冠羽衣，金樽玉匣。三儿却只抓住他们飘飘的衣袖问：“我徒弟在哪，我徒弟在哪？”仙人微哂道：“他既是自尽，当在阴间受苦。”三儿闻听此言，推掉衣冠，纵身从云间跳下。耳边只听到风声，风声。

三儿用心事把自己一直往下坠、往下坠，摔进了一片湿滑的沼泽。放眼去看，四周一片幽暗，空中零星地闪着萤火虫的微光。三儿用肘撑着从地下爬起来，全身的骨头都零碎了一样。她挣扎着起来，向有鬼哭的地方去。潮水一样多的新鬼，戴着手铐脚镣被鬼卒用长枪抵在后背往更深更黑的地方走。

三儿就跟在他们身后，路过一排排破败、低矮的茅草小房子。每间的门口挂着一个小木牌子，上面写着那些罪人的名字，三儿借着飞舞不定的萤光，一个个的看过去。直到发现一个牌子上写的是“江遥”

三儿拨开汹涌向前的队列，挤到那个小木门前，哭跪在地下。徒弟，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在这里受苦。如果，我知道，我当日早该不听你的话，陪你直到黄泉。三儿趴在门外喊：“徒弟，徒弟”。

等三儿推开房门，满屋空空如也，没有江遥。屋里没有一盏照亮的灯火，没有一件御寒的棉衣，没有她烧过的金钱元宝。只有那把玳瑁折扇和一只薄胎旧碗。三儿哭喊着：“徒弟，徒弟，你在哪？”

三儿踉踉跄跄往外面走，外面有石坚硬、有树枯干、有天漆黑。三儿边走边喊：“徒弟，你在哪里啊？你在哪里？我来找你了，我来陪你了。徒弟，徒弟。你出来吧。”

三儿在暗夜里走了一程又一程，眼泪洒在泥泞的阴间小路上。“徒弟，徒弟”三儿的声音在阴间空荡荡地乱撞，三儿哭了，石头哭了，树哭了，天哭了，夜也哭了。

“徒弟，徒弟”三儿滑到在地上，身边只有一个水洼。没人告诉他，徒弟在哪。大家都忙着做鬼，没人管她。三儿的眼泪落进水洼里，碎成涟漪。水影里，有一个人在哭，和她一样伤心地哭。三儿伸手去擦那个人的泪，只搅混一汪池水。

“徒弟，徒弟，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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