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小菜送到雅间，刚至门外，便听见陈衍正和阿舟正聊着。

“张果老？”

她虽不知殿前司里具体如何，但看陈衍如今的做派，与之前愁眉紧锁的模样大不相同，估摸着这位小侯爷是想通了——知道有些事非一日之功，强扭的瓜不甜，硬压的兵不服，也或许，是把指望寄托在了下一批禁军新人的身上？

大宋禁军，尤其拱卫京畿的上四军，遴选向来不单一，勋贵子弟自然占了不少缺额，但真正的栋梁还得从实打实的苗子里拔，因此，每年也有不少名额，留给了各州府荐举之人，乃至通过考评拔上来的民间好手。

“这冻子是肉汤结的，怎地如此清亮？”阿舟也啧啧称奇。

李怀珠摆好，取过一个小碟，倒入些香醋，又点了香油撒上姜丝，讲起了这道菜的渊源——

“是啊。”

李怀珠觉得陈衍这些日子，有事没事总爱唤阿舟过去……莫非难道，难道莫非，这小侯爷真存了将兄弟二人收归麾下的心思？

刚掀帘子，李记食肆里的肉香气拂面而来，才后知后觉胃中空落。

陈衍被她点破，也不尴尬，反而拿起筷子夹了块晶莹的蹄冻，随意吃了两口，像下了决心，竟对阿舟道：“你先出去忙，我与你们娘子有些话要说。”

浅钵里的肉汁已凝住了，变成了晶莹剔透的膏冻，猪蹄深红酥烂，红白相间，皮是深红油亮的，筋腱处则是半透明的淡黄，肥肉部分凝如白玉，瘦肉丝缕又分明。

“哇……”团娘发出惊叹，“真好看！像宝石冻子里镶着肉！”

“此菜名曰‘硝肉’，也叫‘水晶肴肉’。”李怀珠将切好的肉片摆好，笑道，“说起它的来历，倒有个有趣的传说，跟八仙里的张果老还有些关系。”

新菜协商菜单子没几日，没引来传说中倒骑毛驴的张果老，倒是招呼来了另一位熟客——几日未见的陈小侯爷。

李怀珠取来一把薄刀，用热水烫过，沿着陶钵边缘划了一圈，轻轻一提——一块长方块的凝冻肴肉便完好无损脱了出来

几人纷纷举箸，肉片蘸上一点姜丝香醋，送入口中。

有些好笑，这是望梅止渴的全新版本，“闻香扒饭”？

相传早年间镇江有夫妻俩开一家小酒店，丈夫某日买回几只猪蹄，想用盐腌起来，却错把做鞭炮用的硝石当成了盐，等发现时，猪蹄已用硝腌了好些天，扔了吧，舍不得，卖吧，又怕有毒。

“……我看你兄弟二人身形体格都是极好，就没想过换个更广阔的天地？男儿在世，功名但从马上取，那才是正途。”

李怀珠应了，心里却转了个弯。

李怀珠正在柜上往册子勾勾画画，抬头见是他，恍然一笑，“陈大人来了，今日有新出的水晶蹄花冻，筋道弹牙呢。”

这样好的冷盘，自然要上菜单子的。

陈衍也不先说什么，就仿佛跟前没有这么个人一样，几下将面前饭菜扫去大半，又喝尽碗中热汤，这才放下筷子，擦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李怀珠。

阿舟看向李怀珠，见她微微颔首，这才退了出去。

他妻子灵机一动，将猪蹄用清水泡了又泡，洗了又洗，然后放入锅中煨煮，没想到煮出来香气四溢，猪蹄红润酥烂，汤汁冷却后成了透明晶亮的冻子。

陈衍“嗯”了一声，神色颇为倦怠，又随口点了两个热菜，挥挥手，习惯性对迎上来的阿舟道：“还是你来。”

这批人，往往背景比较简单，若能栽培得当，便是上峰最可靠的中坚。

“来，都尝尝，看有没有张果老当年吃的好滋味。”李怀珠笑着招呼。

“李娘子是聪明人，我

夫妻俩尝了，味道竟出奇鲜美，皮白肉红，卤冻透明，便取名‘硝肉’摆出去卖。”

执刀切片，李怀珠刀锋过处，冻子应声而裂，有“沙沙”声，切出的薄片，半边是深红酥烂的皮肉，半边是晶莹剔透的肉冻，红白相映，在刀压下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一日，张果老骑驴云游至此，闻香下驴，一尝之下，拍案叫绝，连吃了好几盘，后来，这‘硝肉’因张果老曾品尝，名声大噪，又因其肉冻晶莹如水晶，便得了‘水晶肴肉’这名。”1

先是外层入口即化的肉冻，接着是里面酥烂入味的蹄肉，肥肉部分油润化渣，瘦肉越嚼越香……

李怀珠心下好笑，抬手叩门，笑盈盈端盘子进去：“大人这是真想从儿这挖人走？”

阿舟似乎小声应了句什么，听着有些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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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衍这差事着实辛苦，昨夜值夜，今日又接着当值，熬得眼底泛青，骑马路过榆林巷时，只觉家中厨下翻来覆去那几样提不起胃口，腿一拐，到了李记。

午后，店里没什么客人，大家收拾完，便聚到后院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