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香椿，便不能不先提庄子笔下的“上古大椿”。

“是李记食肆的小娘子？”谢卿问道。

“李娘子，您瞧瞧这边几棵，也是椿树！”

“是长得正好！”

“怀珠，你回来的正好。刚得了准信儿，泰安伯爷晚间便到，随行的还有几位子弟。伯爷素来爱山水清幽之地，特意嘱咐了，吃食上只管就地取材，也不必拘泥于宴席的规格，要的就是山野本味。”

她这样说，却也是因为眼下人手和物件都还简单，只能先朴拙着来，等往后各处更

回到别业，孙大娘子正支唤人修剪花木，见她欢喜而归，孙大娘子迎上来。

这日上午用过早食，李怀珠就跟着孙家的小厮，背着小竹筐上山去了。

她笑着应道，小心走过去，上手掐下几个枝头上最肥嫩的尖儿。

“好。”谢卿点头，“你既有分寸，我们便放心。李家娘子那里我们不会妄加干涉，至于郑家以及其他家的邀约，你既无意，回绝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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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谢卿道，“你既自己拿定了主意，为兄与你嫂嫂自不会阻你。只是，此事毕竟关乎你终身，也关乎她。你可曾问过李娘子的心意了？”

只是他在这处一会儿怅然，一会儿思念，远方的人却正自在玩的高兴，没心没肺，什么也不知。

李怀珠一瞧，只见细枝梢头果然生着香椿的嫩芽。

“兄长所言正是我所虑。”谢慈道，“我心悦她，是敬她、重她，而非以势相迫，以情相挟，在表明心迹之前，还请兄嫂暂勿与她提及此事，更勿遣人打扰。”

但凡有些年纪的人，大约总有几样喜爱的时令吃食。

比起田埂地头常见的荠菜、枸杞芽、蒲公英，让李怀珠觉得不虚此行的，是山坡上偶然遇到的几株香椿树。

谢慈摇了摇头，赧然道：“曾试探过一二，或许过于急切，反将她惊着了，近日去食肆，竟都未曾得见……”

柳氏也柔声道：“二郎，姻缘是寻一生知己，家里这边自有我和你兄长替你周全，出门在外，也勿要太过挂心。”

领路的小厮是个短衣少年，一手提着两只刚逮到的肥兔子，指了指前方几株瘦弱的香椿枝条。

谢卿与柳氏对视一眼，皆微微挑眉，他家二郎果然长大了，懂得何为尊重，何为担当。

“伯爷既喜欢山野本味，”李怀珠笑道，“那今日采的这些香椿、野笋、菌子，正是最好的。再配上些山里的野味，现捞的鲜鱼，尽可凑一桌‘春宴’了！”

秋以来，谢慈往李记跑得忒勤，他们都知道，只是忽而听他亲口承认，仍不免微微一怔，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李怀珠听罢，一笑，昨日还在想孙大娘子会请哪位大人，这不是就被她猜中了——泰安伯素来喜爱游山玩水，品鉴美食，若能得他老人家一句称赞，对别业往后的名声，该是大有裨益。

待到下山时，她臂弯里的小竹筐已满是收货，除了满筐香椿，还捎带了几颗野笋、一大把蕨菜，还有休息时，眼尖发现的一小丛菌子。

譬如初春的当口，若缺了自家新采的野菜，便觉不算过了这个春天，孔圣人那句“不时不食”，说的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柳氏忍不住以袖掩口，轻笑出声——这个素来从容淡定的二郎，竟也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可见是真上了心。

“是。”谢慈颔首，“娘子姓李，名怀珠。曾在宫中尚食局待封，只是去岁放归出来，自立了门户。”

谢慈起身，“多谢兄长，多谢嫂嫂。”

谢卿也笑起来，“既如此，你更该谨慎。女儿家心思细腻，于姻缘之事恐怕思虑更多。你切不可依仗家世或心意，便觉势在必得，予人压力。”

柳氏轻轻“啊”了一声，拽了下谢卿的衣角。

只是庄子说那是“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1的神木，这自是文人玄想，做不得真，但后来文人也用大椿隐喻长寿，且书中又以“椿庭”喻父，以“萱堂”指母，“椿萱并茂”便是晚辈的祝祷了。

踩着松软的泥土往山上走，李怀珠只觉肺腑都被山林的草叶清香洗了一遍，目光所及——光影斑驳，森影寂寂，鸟叫声忽远忽近。